大學(xué)填志愿時我選了心理學(xué)，母親又露出了那副自作聰明的愉悅神態(tài)，她問我，是不是很想知道別人心里想的什么，而她其實早就可以做到。我只

大學(xué)填志愿時我選了心理學(xué)，母親又露出了那副自作聰明的愉悅神態(tài)，她問我，是不是很想知道別人心里想的什么，而她其實早就可以做到。我只在心里回答了一句：我就是想搞清楚你和我爸到底是什么病。

作者：知月白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給父親打了個電話：“北大分數(shù)線出了，我過了。”

“好。”電話被掛斷。

其實我還想問的還有好多：你當年真的是因為我媽是“神”才追求她的嗎？你們真的是一群人在山洞里練功嗎？你是從哪天開始后悔讓我媽生下我的？你現(xiàn)在還后悔嗎……

父親曾說：“你媽媽年輕的時候確實有些本事，后來就沒了，她走火入魔，成了個神經(jīng)病。”說完這句話，他的雙眼變得呆滯起來，一定是又想哭。

和父親的談話，沉默永遠來得比哭泣早，哭泣又來得比答案早。所以時至今日，我知道的都很少，或者說，我知道的只是一些他們的“幻覺”。

1

1995年秋天，我出生在一家鎮(zhèn)級醫(yī)院。一兩歲的時候，聽說父母抱著我流浪了好些地方，最困窘的時候，他倆還在重慶擦過皮鞋。

邁入新世紀，我剛好念小學(xué)。

小學(xué)之前，一直是母親在家里教我，識了些字，會算基礎(chǔ)的加減乘除，我只記得她培養(yǎng)我記憶力的方法，她會給我隨機念幾件日常的事物：天花板、桌子、太陽、云朵、衣服……一念完，我就要立馬復(fù)述。她一邊說詞，我就一邊造句：天花板下有一張桌子，今天太陽不錯，沒有云朵，適合晾衣服。詞匯的數(shù)量隨著練習(xí)從五個直至增加到九個，讀到大學(xué)后我在教材上看到了這種記憶練習(xí)，不禁感嘆我母親的確非常聰明。

托親戚找的關(guān)系，沒有戶口的我竟然輕松通過小學(xué)的入學(xué)考試，第一次見到了那么多同齡人。那時，我年紀比同學(xué)都小，家里又窮，受欺凌是難免的。

那幾年，家中有長輩分到了一處家屬房，我們才得以住在一個不錯的社區(qū)，有時候，別人家一個月的水電費可能都比我們?nèi)业纳钯M還多。生活難以為繼，婚姻搖搖欲墜，讓母親變得愈發(fā)偏激尖銳，幼年的我挨她打是家常便飯。

如果沒考到“雙百”我是不敢回家的，但還是要回，因為遲了回家也會挨抽。母親認為針扎后泡艾葉澡可以不生痱子，因此，也會在認為我該受罰的時候，用針扎遍我的全身。

后來母親病倒了，她躺在床上，說不上是什么病，但就是連開門的力氣也沒有。好幾次放學(xué)回家，我都是跑去鄰棟請醫(yī)生幫忙踢開家門。

我總會想起母親生病時的臉，虛弱、溫柔，躺在那里聽我說話，有時候似乎又聽不見，我讓她一直看著我，不然就會覺得她死了。

就在那時候，我決定學(xué)做飯，我喜歡吃母親炒的醬油飯。當我踩著凳子登上灶臺的時候，只知道要把醬油和飯炒熱。我緊緊握著幾乎拿不起來的鍋鏟，不停翻炒，加了無數(shù)遍醬油都覺得味道不對，可是不服輸——媽媽還等著我照顧。最后我抱著一小碗黑飯，跪到媽媽面前，哭著說：“媽媽，對不起。”

母親后來告訴我，那一天是小年。夜里響起了焰火聲，她教我踩在一個高高的凳子上，從廁所的小窗向外看煙花。母親后來說，“真是太委屈你了”，但她不知道，那天我踮著腳尖、把臉擠進鐵窗欄里才能看得到的煙花，比任何時候的都好看。

二年級結(jié)束，2002年，父母訂立了離婚協(xié)議。他們商量的時候我就在門外等著，他們簽好后拿出來給我看了一眼，我在心里感嘆：終于，苦盡甘來了。

2

小時候，每當聽到家中長輩們說“勸一下你爸爸媽媽”，我都是點頭眨眼示乖，心里卻想：他倆沒希望的。我就還真一句也沒勸過——哪怕是看見他倆要提刀互砍，看見電視機從二樓砸下去，看見家具被一把火燒掉。

等我后來得知他倆結(jié)合的原因，更加慶幸當年沒有勸他們。

母親出生在礦山，外公是一名失職的礦工，外婆年輕時很美，有過一位做干部的前夫。后來因為娘家的成分不好，前夫勇為人先地拋棄了她。我的外公工作危險、性格古怪，對于外婆而言，他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還缺一個老婆。后來很多年，外婆就做著三四份零工，不僅要養(yǎng)活丈夫和女兒，還要負責(zé)一直生產(chǎn)直到兒子誕生。

外公外婆一共有六個孩子，我母親就是計劃外的第五個女兒，令人忍無可忍的那一個。一系列墮胎土方都沒有戰(zhàn)勝母親，她一身傷病地出生了——左胸畸形，常年拉稀，百日咳之類的嬰兒殺手幾乎無一錯過。這個弱小可憐的小妹并沒有得到姐姐們的疼愛，母親從小就在她們的欺凌中長大，有可能是因為她生得比她們都美，有可能是因為窮困之家衣食太稀少，也有可能只是母親長大后想要把自己的不幸歸罪給別人，夸大了姐妹之間的矛盾與壓制。

母親十五歲那年，外公把外婆活活打死，然后便自殺了。母親領(lǐng)了一筆“未成年孤兒撫恤金”，去外地學(xué)校學(xué)了她最不擅長的英文，“當然，什么都沒學(xué)到，終于出了趟家門而已”。

回到礦山后，母親接受了一個男孩的追求，住進了他的家里，想逃離姐姐們的家。可她后來又喜歡上了別人，加上未婚同居帶來的巨大羞恥感，讓她的戀愛很不順利，吃藥被洗胃，跳河被救起，站上馬路中間司機踩了急剎車，幾次誠心誠意但不得命遣的自殺，串起了她的青年時代。

那幾年她走過許多地方，穿著入時，美麗端莊，在山河四處地留影。但，在這些好看的照片背后，她也曾在車站被偷空一切，學(xué)著別人蹲在街邊想討點應(yīng)急費用時，又被人當成站街女羞辱了一番；后來她愛上了一個向她施善的小伙子，卻得知他早有女友，本應(yīng)該好聚好散的時刻，還差點被他強奸。

也就在這時，氣功開始風(fēng)靡全國了。

母親講，當她提出要去學(xué)習(xí)氣功時，大姨極力反對，但看她那時整日魂不守舍恍如枯尸，大姨也只能帶她去見了當?shù)匦∮忻麣獾木毠θ恕Ｎ夷赣H說她一接觸氣功，就變得神采奕奕、如獲新生，大姨只能放她遠游學(xué)功。

而在幾百公里以外，我父親的情形就要簡單許多。父親生在一個小山村，因為窮，先天不足，17歲就從重點高中病退，關(guān)閉了讀書聞達的命數(shù)。家中長輩給他安排了鐵飯碗，但他卻是一個相信自己有天命在身的人。

直到20多年后的今天，我的父母仍陶醉在當年布下的精神迷亂之中。

3

他們當時練的“氣功”，準確來講叫“中功”，早就被劃為邪教組織。

我的父母第一次相遇，是在青城山的一個山洞里。當時我母親因為“天賦”，已經(jīng)成了一名“氣功大師”，而我的父親，還只是一名默默無聞的跟從者。

關(guān)于母親的地位，我幼時看過的照片可以大略為證。照片上，她正在舞臺中央，帶領(lǐng)數(shù)十人表演“功舞”。她告訴我，這些舞蹈她是不用學(xué)習(xí)的，只要進入“功態(tài)”，她就能自然地跳出來，比其他人跳得都好，于是她便成為了領(lǐng)舞。

“當時我們‘中功’第一人是XXX，一般人都見不到他，但他曾在功態(tài)中要我去找他，而且還暗示我應(yīng)該和他在一起，但我沒有去。不過——”母親話鋒一轉(zhuǎn)，“他知道其實我比他厲害，想要巴結(jié)我，或者至少是和我合作。”

在山洞里，他們要“辟谷”十五天。我母親才不會乖乖遵守，偷偷在一旁吃東西，而我父親一定是有命則遵的老實人。

我父母兩人“浪漫故事”的開端就源自后來的“開天眼”，我父親說，他在“第三只眼”里看到我母親騎在一頭麒麟上，于是認定母親是神。

“我們練功，叫做‘學(xué)打找打’，會有很多陰性的東西找上來，你爸斗不過，就很怕。有一次他去上廁所，感覺有鬼要索他的命，他叫觀世音都沒有用，一叫我的名字鬼就跑了。從那天起，他每天就像個跟屁蟲一樣跟著我。”

“你媽年輕的時候確實有點本事，未卜先知，這種功能有些人好好修煉都達不到。她本來有個好底子，但被她敗壞了。練功要心誠，但她滿腦子都是私欲……”

“她當時未卜先知了什么事情？”我問。

“以前的事不要提了……”父親為人毫不強勢，但他不想說的話，一定問不出來。

如果依我母親自己所言，她當年未卜先知的事情，都是些定乾坤的大事。比如，她說某一年將有一顆脫軌的行星撞到地球引發(fā)災(zāi)難的傳聞是真的，但之所以最終沒有發(fā)生，是因為她調(diào)動了一顆彗星把那顆脫軌的行星給撞飛了。

“那顆彗星被命名為XXX，你可以上網(wǎng)查一下。在科學(xué)家發(fā)現(xiàn)之前我就知道了，還告訴了當時身邊的人，讓他們不要緊張。噢，你爸爸應(yīng)該就在場，你可以去問問他。”

“你的意思是，宇宙中的事情你都可以掌控？”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拿捏到?jīng)]到告訴我更多真相的時機，然后說：“我是創(chuàng)世之母，第一個人類，宇宙中的事情哪怕我不能全部掌控，其他神明也會和我合作。”

4

我母親曾進過一次精神病院，她說，她是被一起學(xué)功的人害得神志不清，并不是自己瘋了。那時候我父親也一定是全心相信母親沒有問題，因為他曾在家書里寫道：“我遇到了一個神一樣的女人。”

至于母親為什么會接受父親這個她原本討厭的男人，她有好幾套“命該如此”的回答：

最淺顯的，她說，那是因為他們在一起游玩時看了“淫穢影像”，已嘗人事的她被誘惑了。她“經(jīng)過權(quán)衡、迫于無奈”做出犧牲，“那時候一直有一個聲音跟我說，我必須和他在一起，不然他馬上就會死，我是為了救你爸爸一命。”

后來，她找到了一個更宏大的解釋：“最早的時候，世界上只有我一個女人，我犯了一個錯，萬惡淫為首……我生了一個兒子，和他在一起了！因為這個錯誤，我投胎了好多次都沒有還清自己的罪孽，這一世終于要結(jié)束了……這就是我為什么又遇到了你爸爸。”

“當時我知道自己犯下大錯后，非常痛心，想要重新做人，我就把我的精元都打散了，最大的那一份給了那第一個兒子，你爸爸就是他的轉(zhuǎn)世。這么多世以來我收回了很多精元，就是在重建我自己，這一世安排你爸爸和我在一起，讓我能收回最后這最大的一份，我就變回原來的我了——噢你不懂為什么可以收回精元是吧？你想想聊齋里怎么演的？對對，這些書有時候?qū)懙氖菍Φ模械乃麄冇植欢！?/p>

“這么多世，你不知道我經(jīng)歷過什么……當然了，也正是因為我經(jīng)歷了那么多，以后才能更好地統(tǒng)治世界，準確來說是治理，由我們一起治理，你成為我的女兒是有原因的。”

“我已經(jīng)在和上面合作，開始進行‘篩選靈魂’了。這么久以來，我都沒有采取嚴厲的手段，是因為我相信我的子女們是能慢慢改過自新的，但是你看，人類變得越來越壞了，我必須狠下心來……做人類之母不容易啊，權(quán)力越大，責(zé)任越大，你以后也要幫我……”

“你看我每天在床上躺那么久以為我在睡覺是吧？其實我沒睡，我是在天上辦事呢！但這樣還是忙不完，我要把這件事情一直做下去，所以我不能死……”

“你說不死就不死？”我反問。

“這是命中注定的，如果你表現(xiàn)好的話，我也可以教你怎么長生不老，但現(xiàn)在不能告訴你。你要為人類做貢獻，我才可以教你，不然我就是濫用私權(quán)……”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問。

“你可以做我的發(fā)言人，你在臺前，我在幕后。現(xiàn)在的人都不懂這些東西，我直接出去是不會被認可的。但你不一樣呀，你干干凈凈的，你可以走以學(xué)識服人的路，現(xiàn)在這些人不就信這些嗎？你搞陽的，我搞陰的，我們倆配合……”

“我不想做！”

“你現(xiàn)在不著急決定，等長大一些吧！每個人，尤其是我們這樣的，都有自己命定的責(zé)任，因為你還小，一直沒有跟你說這些，今天第一次說了，你一定要記得，這些事情天機不可泄露。你現(xiàn)在發(fā)誓！”

我已經(jīng)習(xí)慣母親要求我發(fā)誓了，于是聽命發(fā)了一個。她說這不夠重，這是大事，要發(fā)毒誓，我就又發(fā)了一個很毒的誓。

時至今日，我早已忘記我發(fā)的是什么誓，大概從那時起，我就做好了背叛的準備。

5

10歲，我和父親生活在一起。離開母親后，他變得更“有意思”了。

在父母還有來往的時候，在母親的介紹下，父親信了基督教，從此找到了新的信仰方向。

父親去的基督教堂位于市區(qū)深處。拐進無數(shù)個小巷，越走越臟，地上的油面積水越來越厚，墻體顏色越來越深，最終在一幢灰禿禿的小樓夾角處開了一面小門。教堂只有三排座位，凳子上的漆掉了八九成，足夠一個小孩摳上幾十分鐘。講經(jīng)的時候，有些人懷里都沒有書，卻在聽到“有福了”時，猛地站起來，喊叫作揖。

我父母在他們中間，卻又不在他們中間——母親是來借鑒一下耶穌是如何收服眾人的，父親則是在探索如何做一名稱職的人間使者。可那時候，我的戶口還沒有解決，他們總覺得騰達之日將近，會有人把這種東西奉送到我們面前。

到我念小學(xué)五年級時，父親開始了自己的“研究”。他設(shè)計了一幅畫，作為祈福傳福的載體。

這幅畫整體看來是一個“禮”字，左邊的“衣補旁”的文字多采自《詩經(jīng)》，右邊的這一筆由幾個不同顏色的實心圈組成（代表光），分別代表禱告的幾個境界。這樣說起來好像不錯，但他對于話語的理解都是斷章取義的。例如他覺得寫上“逝將去汝，適彼樂土”這句話，這張圖就會和通往天堂之路產(chǎn)生聯(lián)系。

他還認為李白的詩里有修仙的秘籍：“李白可是‘詩仙’吶，他的詩怎么可能是隨便寫寫的呢？你們在學(xué)校里學(xué)的都是些最淺顯的內(nèi)容，沒有人開導(dǎo)你們?nèi)ヌ剿骼锩娴膴W秘。你看看這個‘又疑瑤臺鏡，飛在青云端’，一個鏡子怎么可能飛上天呢，這里面就有法術(shù)。”

那一年，他獨自帶我生活在鄉(xiāng)下，試圖把我培養(yǎng)成一個會說文解字、同時被耶穌眷顧的小孩。我們吃了一整年的素，而且還要在每日睡前進行禱告。

父親說：“禱告的時候如果你能看到光，就說明你是塊料。”

我們的禱告姿勢是跪在床上，頭枕著手臂，這時候眼睛受壓，黑暗中很容易感知到輕微的眩光。我每天晚上都會弄出那個效果，然后告訴父親我看到了什么顏色的光。

不同顏色的光在他那里有不同的意思。大多數(shù)的光都是好的，有一種顏色卻意味不好，我為了均衡，也說過幾次那個顏色的光。父親每每聽到，都會大事不好地抓住我的雙臂，嚴肅又關(guān)愛地問：“你快點回憶一下，今天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而如果看到白色的光，“要是純白透亮的，還比較大，圓得沒有瑕疵”，就表明修煉到家，離看到圣體不遠了。于是我準備了幾種“次白光”，一步一步進化到他想要的樣子。到了后期，我?guī)缀趺刻於寄芸吹阶顑?yōu)質(zhì)的白光，父親因此特別喜歡我。他不會質(zhì)疑，畢竟我是他的女兒，受到耶穌的眷顧不足為奇。

放學(xué)后，我不和同學(xué)們跳皮筋，而是早早回家，在那房檐低矮的二樓，悶熱又閉氣的房間里，跟父親一起研究《三字經(jīng)》。

父親認為，《三字經(jīng)》這么偉大的書，一定有偉大的奧秘，但著書者不一定有本事完整地把奧秘說出來。這樣的話，他就能夠解釋為什么自己有時候看不懂《三字經(jīng)》——其實那是因為他寫錯了。

父親把修訂《三字經(jīng)》視作我和他之間的一項神圣任務(wù)。之所以需要我的參與，父親說是因為小孩子具有成年人所沒有的靈感，其實大多數(shù)時候，我們只是將經(jīng)中的個別字進行替換。

很長一段時間父親都自稱“三傳者”，在《三字經(jīng)》的原文中，“三傳者，有公羊。有左氏，有谷梁”這句話，本是指《春秋三傳》里的《公羊傳》、《左傳》、《谷梁傳》，但我父親則認為這個“傳”是“傳經(jīng)”、“傳福”、“傳道”的“傳”，而“公羊”，則代表《圣經(jīng)》中上帝的子民，因此他稱自己為“三傳者”。

《三字經(jīng)》處理好后，父親將主要精力又歸到了那幅畫上。我上初中時，他每天都會背著畫出門，就好像忍者背著他的刀。他整個人開始彌漫著一種“一看就不像正常人”的氣質(zhì)，總是戴著一頂顧城那樣的毛線帽，下面是一顆浮腫的腦袋，上面還有一雙因甲亢而前凸的大眼睛。

這十多年來，他把那幅畫改了無數(shù)個版本，哪怕只是將畫中的光圈微微調(diào)整下距離，他都會趕到影印店里重新印一張。不僅是作畫，他還寫了一篇文章，主題是：返老還童，長生不老。我念中學(xué)的時候，父親要求我為他“修改文章”，到了大學(xué)，變成為他“發(fā)表文章”。

多年過去，文章還是一頁紙，他行文有兩個特點：一是語意不連貫，二是胡亂用典，簡直就是在用經(jīng)書里抄來的句子在填空。每每我問他這是要傳達什么意思時，他就答我：“天機不可泄露，懂的人自然會懂。這就是緣分。我傳播它，是為了讓更多有可能懂的人看到。”

6

父母訂立離婚協(xié)議后，并沒有辦理正式手續(xù)——他們搞丟了結(jié)婚證——不過當年結(jié)婚證也是非法辦的，因為我爸沒有到法定年齡。以至于后來在他不想負責(zé)任的時候，就會說，他當年太小了，才22歲，不懂事，都是我媽拿著腹中胎兒逼他才結(jié)婚的。

離婚后，兩人也四處打過零工，但家里還是常年處于赤貧狀態(tài)。我被這里養(yǎng)一養(yǎng)、那里養(yǎng)一養(yǎng)，小學(xué)就換了四所。由于沒有出生證，直到讀小學(xué)三年級時，親戚才走后門給我上了戶口。

這段時間，母親交往了一個小她17歲的青年，和我父親的清修生活形成鮮明對比——母親每次提到這位有著另外一種宗教信仰的青年時，就會流露出一種酒足飯飽的神情。

我初一快上完時，母親才離開那個青年，回到我的身邊，在度過血濃于水的第一個月后，我就后悔了。

我因為帶了本雜志去廁所里看，被她來回抽了兩巴掌。那時我膽子也不小，直接說：“媽媽，要不然你別帶我了吧。”之后又被打了一頓，然后聽她訴苦。

她一遍一遍地告訴我，她為我做了多大的犧牲：“我是為了來帶你才離開他的，你就不能體諒媽媽一點嗎？”

為了讓我明白他們愛得有多深，甚至?xí)ξ颐枋鏊麄兊男陨睿髞怼靶浴钡膮T乏，就成為她欲望節(jié)制的里程碑，用來證明她的圣潔偉大。每當她嘆惋過自己的隱忍委屈，她都會和我進行這樣的對話：“我真的是一個好媽媽，對吧？雖然表面不成功，別人都看不起我，但我做了一個偉大的母親，這是一個女人最重要的。對吧？”

諸如此類的，她還給我灌輸了很多：如果不是因為我父親軟弱無能，不踏實工作，我們家不會到這步田地；我奶奶是個會巫術(shù)的老太太，我之所以一回鄉(xiāng)下就生病，就是因為奶奶在我身上做了法。

“你媽媽是不是會那一套？你說給閨女聽！”她還找來我父親作證。

“說那么多干嘛？”父親承認了，但不想談。

“你女兒不懂啊，我讓她小心一點，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得罪你媽媽了，要不最近就別回去了吧？我雖然治得了她，但她已經(jīng)下了手的事情我又能怎么辦？”

我父親居然又默認了。

自然，母親灌輸給我最頻繁的，還是她的“能力”，她稱之為“功能”，全稱“陰性功能”。我后來也覺得，她的思維足夠精巧，教一般不入流的“瘋言瘋語”望塵莫及——她懂得用懺悔來反證自己。

“我其實對你爸爸還是有愧疚的，下手下狠了。你知道他現(xiàn)在眼睛為什么那么大那么突嗎？甲亢也不會這樣的，這其實是我害的，唔……是他自作孽。那時候在XX，我懷疑他跟那個信基督的女人有一腿，但又沒有證據(jù)，我這種人就有這種好，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驗證一些事情。我當時就許愿，如果你爸爸確實出軌了，就讓他變丑。你看，靈了。”

“你爸爸很怕我，你沒看出來嗎？他知道我的厲害，可能覺得我太毒了。所以他不會真心對我好，就只是怕我，沒有辦法。唉，跟你說個秘密，其實你媽媽害死過人。你爸爸年輕時候有個朋友，也學(xué)了氣功，想和我比試。那天我們在一起練功，他在功態(tài)里忽然來搞我，我就反擊，沒過多久，他就生怪病死了。我當時也挺怕的，就告訴了你爸，其實不該說的。”

借用她的“能力”，她能對生命中的任何狀況做出解釋：

比如她沒有朋友，她會解釋這是因為她識人太準，能一眼看透別人的靈魂，對方就會覺得很不舒服，“因為我太厲害了，一般人不能和我來往。這叫做‘高處不勝寒’”。

比如她不去工作，就會解釋這是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任務(wù)，“如果我在人家那里打工，就不能說睡就睡，但上面隨時都需要我。如果我回避我該做的事情，就會被懲罰，對，按道理已經(jīng)沒有人能懲罰我了，但一切總有規(guī)矩，我也會被懲罰”。

為了證明她被懲罰，她在吐出一口血痰的時候，會誠惶誠恐地拉著我去參觀、去研究，說很可能她已經(jīng)得了絕癥，但練功的話她自己就能治得好自己。

事實上，一年到頭她也未必能吐出一口血痰，但她幾乎天天都在解釋她為什么不去工作。撞證據(jù)就像買彩票，撞上一個，能用一年。

7

母親是為了我才放棄的愛情，這件事我信了一年。直到她開始頻繁地帶我去網(wǎng)吧幫她聊天，領(lǐng)著我去搜查全市的蘭州拉面店——我才知道，她和那個青年的愛情早已難以為續(xù)。

我充當她的打字員，作為獎勵，我可以另開一臺看電影。只是更多時候，預(yù)付的1個小時可能都不夠她吐盡心中相思。

情況好的話，他們會像朋友一樣聊天，母親開心得把聊天軟件里的所有表情一次性發(fā)給他，從“微笑”開始，三四十個，涵義雖風(fēng)馬牛不相及，但好像每一個都能對上母親心中的一個暗語。每當我猶疑地看著她，詢問要不要發(fā)“菜刀”、“地雷”等表情時，她笑著表示“發(fā)發(fā)發(fā)”，并展現(xiàn)出“心有靈犀”的愉悅。

始料未及的是，這件事竟然會讓我大吃苦頭。因為我們發(fā)完那堆表情后，男人沒有答復(fù)，后來很久都沒有，母親把這歸咎到我的身上。她說，我不該發(fā)最后那個表情，那是一坨屎。她說我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要搞壞我！”

“你就是想要搞壞我！”兩三年后，我又一次聽到了這句話，那時她已經(jīng)換了一個男人。

我高中時，母親在街邊租了一間門面，開了家小理發(fā)店，前店后家，拉開簾子就是床。她的理發(fā)用具用一個挎包就能裝下，規(guī)模大致相當于那種三五塊錢的“天橋理發(fā)”。

除了附近工地上的男人，和冒失走進來又不好意思直接出去的學(xué)生，說不上這個店還有什么別的客源。除去顧客，還有一類觀光客，“老板娘手藝不行……但漂亮是真漂亮啊……”我親耳聽過這種話。

我家隔壁餐館的老板娘，每天邊顛勺邊散播我母親的謠言。只有我回家和母親親自出來罵的時候，她才會消停一點。我原以為母親會爭這口氣，安靜地做她那不入流的陪聊老板娘，畢竟，她在守貞這件事情上十分偏激：她說如果我有婚前性行為，她會給我“判刑”。但沒想到，她真的和一位客人好上了。又過了一段時間，這個男人變成了已婚男人。

拜隔壁老板娘所賜，私情很快敗露。有一天我回家，恰好撞見那個男人的妻子來店里“消費”。她問我：“你媽媽是不是和一個叔叔關(guān)系挺好？”然后形容了一下自己丈夫。

我猶豫了一下，回答道：“沒有吧，我媽媽跟蠻多客人關(guān)系都可以，聊天嘛。”

那女人一走，我就被母親打了一頓：“我是不是招呼過你，什么話都不要說！什么叫做‘跟蠻多客人關(guān)系都好’，你是要那個女人回去就告訴他，我是個‘雞’，是吧？你就是想搞壞我！”她又搬出了這句話，“看著吧，要是你搞得我和他分了，看我以后怎么對付你！”

這個“走著瞧”的結(jié)局一定是：無論發(fā)生什么，只要分了，那都是我這句話搞出來的。

8

除了家庭，我的教育問題也令我耿耿于懷。

初中時恰好趕上九年義務(wù)教育，這才得以讓我念上重點學(xué)校。如果沒有趕上，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么樣，畢竟我的第一套課外書還是初中時自己省下生活費買的。

在重點中學(xué)考了三年第一之后，中考前，省重點高中來約生源。約談老師在辦公室里等了我一個中午，我沒有去，因為他們要收8000塊的建校費。到了2009年，我見過的最大款項也不過才1000元，還是母親指使我從奶奶手里騙來的。

母親不過才回來我身邊兩年，就高效地破壞了我和我父親這邊所有親人的關(guān)系。

騙奶奶錢的錢是一樁，給叔叔打騷擾電話是另一樁。我沒法不做這些事情，在我們那不足十平的出租房里，我的一切自由都是她給的。

我曾經(jīng)歷過很多痛苦的時刻：因為在家里亂扔用過的餐巾紙，我被掛上認錯牌、踩在凳子上，站在通往學(xué)校的路邊“示眾”；因為在公交車上被扒竊，我在市中心廣場前扇了自己四個耳光……但幸好這些都是我一個人的事，沒有給人打騷擾電話那么可怕。

之所以要給叔叔打電話，是因為我初三時在“五科聯(lián)賽”上沒有考好，這是一項只考語數(shù)外理化的提前批競賽，用于重點學(xué)校挑選學(xué)生。我的數(shù)理化一向不行，能保持總分第一只是賴于日常考試的內(nèi)容基礎(chǔ)。而考競賽題，我就失去了優(yōu)勢。

而母親則認為這是我叔叔做的手腳。叔叔在政府部門工作，盡管當時只是個秘書，但她認為他有這個本事。至于他為什么要干擾我念不到重點學(xué)校，母親說這是因為她和我爸沒錢，叔叔擔心我上學(xué)會問他要錢，“就算不是他搞的鬼，那你就求他把你搞進去。”

那時候我們沒有手機，打電話一直是用公共電話。我像身患絕癥一樣，艱難地拖動身體到了電話亭。按照我母親層層推進的思路，需要先試探他有沒有搗鬼，再要么威脅要么懇求他，為我走后門、改成績。

叔叔回答，這種事情他做不到。于是我母親認為他在推脫，更懷疑他。她教我繼續(xù)逼問他，怎么委婉地戳穿他的“謊言”，怎么讓他明白“我們其實心里都有數(shù)”。她還預(yù)先警告我，一定不能說這些是媽媽教的，“你叔叔不是很喜歡你嗎？你要讓他覺得你其實很聰明。”

按母親設(shè)計的這些步驟，我自然不是一通電話就能解決。中途叔叔掛了好多次，每一次都讓我如釋重負。每打完一個電話，我都要哭著求上母親十幾分鐘，說我不要那個成績了，我中考考好一樣沒有問題。算了吧，饒了我吧，我們回家吧。

“你們……走不走啊？”一直在旁邊聽著的電話亭老板發(fā)話了，他要打烊。

這時候，母親已經(jīng)氣到整張臉都繃在一起了，但對店老板還是很禮貌。她說，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希望老板多多諒解，反正，錢肯定不會少的。

最后，時近11點，我們才終于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我哭得像一口燒了一天的蒸汽鍋爐。

快到家時，剛才一直氣勢洶洶的母親忽然舒緩下來，回過頭，臉上帶著愉快的笑容：“女兒啊，今天鍛煉了你的說服能力和堅持能力，怎么樣，是不是受益匪淺呀！”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青瓷般的影子印了出來，她就像一個遙遠的幻象，我永遠摸不清下一刻她會化成什么樣。我呆在原地，心里幾乎要大叫出來：快跑！離開這個女人！

這件事情之后，我在相關(guān)事件上直接放棄了爭取。怎么不用我出場，就怎么來。

沒有勇氣去要建校費，就假裝不知道被省重點找過。因為哪怕去不了那里，我至少也可以念一個學(xué)費不高的普通重點高中。可沒想到，最后，叔叔竟然給我找了一個不用學(xué)費還有補貼的學(xué)校。

叔叔這個安排讓父親一方的親人大為歡喜，我母親雖不滿意，但她拿不出一分錢，只能指使我去反抗。“不要。”我拒絕在她的統(tǒng)治下，再去做任何事情。

我仍記得，自己坐在家門口的土地上，問自己，如果我學(xué)不好習(xí)，就這么被毀了，怎么辦？我很清楚，我不可能拿得出第二樣離開母親往前走的武器了。

9

我的高中，大致復(fù)刻了初中生活。

差異只在于年齡的增長帶來了更多的母女矛盾，以及我無論考多少個第一名，都變得沒有了意義。有時候我也會猜測，如果我無法考出一個像樣的名次，這就會讓母親直觀感受到我在學(xué)習(xí)上的危機，那么，她是不是就會節(jié)制一些，盡量不在生活中為難我呢？

我跪過的地方涵蓋窗臺、地板、乒乓球臺，我挨罵的場所不止于校門、宿舍、公交車站，挨打的方式包括正反手扇耳光、迎頭一口漱口水、拆開衣架抽全身、高跟鞋一腳蹬在下體上等等。

而我犯下的錯誤，包括出門十分鐘以上不先關(guān)燈，做飯的時候聽不懂她的指令，迎客時說錯了一句話，想去參加畢業(yè)聚餐時被她“聽到”我罵她……

“道歉”也已被訓(xùn)練成了我條件反射的本能。為了自保，我無數(shù)次在沒錯的情況下承認自己錯了，漸漸覺得，只有在第一時間承認錯誤才能感到安全。

母親在鼓勵父親給撫養(yǎng)費的時候，常常說：“你有一個這樣的女兒就知足吧，從來又不用你操心，學(xué)習(xí)又好。別人家家長還要去巴結(jié)老師，可你連她班主任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吧？”

而每次母親在對我打罵后，如果還有心情安慰我，就會說：“你不要講媽媽對你太嚴厲了，你要看你自己要做什么樣的人。我現(xiàn)在就是要各方面培養(yǎng)你，抓住你青春期這段關(guān)鍵的時間，這是我的任務(wù)，你知道不？”

當我表示我并不想做什么大人物時，她又會篤定地告訴我，我現(xiàn)在只是還沒有想清楚，“可以以后再決定，但人得先往那方面培養(yǎng)，不然等你想清楚時就晚了”。

直到高二時，發(fā)生了那件可以稱之為“轉(zhuǎn)機”的事情——她有了新的男人。

“她終于可以把勁使到別人身上去了。”這種謝天謝地的心情讓我即便得知那是個已婚男人后，仍沒有太強的干預(yù)愿望——反正說了她也不會聽。

從那天起，我要做的就只是聽一些令我微微厭惡但妨礙不大的事情，比如她如何在舞廳里艷壓那個女人、還不讓對方察覺有鬼，比如她真后悔在運了油的車上做愛而蹭壞她的衣服。有時她還需要我?guī)退鲋饕猓袝r再為他們的感情經(jīng)營失敗吃點苦頭。但總而言之，焦點不在我身上，一切都好說。

因為做了有婦之夫的情人，她開始像之前總是不停問我，她是不是一個偉大的母親一樣，問我她是不是一個壞女人。我當然不能回答“是”，也不能支持她如此下去，但每次談話的最后都會變成：“可是我也沒有別的辦法。”

是的，“可是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就像母親覺得自己沒有力量離開那個男人一樣，我也覺得自己沒有力量離開母親。不僅如此，我還要和她一起塑造出一個“模范母女”的形象。

通過有意或無意的操作，母親早已讓我覺得，這世上除了她沒有人還會愛我；另一方面，要我說出“我媽在折磨我”這種話，也是難以想象的。

高中時，班主任有一句名言：“如果一個人和自己的媽媽都搞不好關(guān)系，那一定是他自己的問題。”我母親對這話大為贊賞，經(jīng)常引用。甚至在我上大學(xué)時，和輔導(dǎo)員說起我和母親的矛盾，她的反應(yīng)也是：“你是不是叛逆期延遲了？”

從我上完初一她回來開始，母親一連陪了我九年。從初中時同學(xué)羨慕我有媽媽照管，到高中時他們問我會不會不自由，再到大學(xué)時大家會詫異地說：你媽媽難道沒有自己的生活嗎？

我經(jīng)常懇求母親不要再管我，有的時候是邊哭邊說，有的時候是溫和地勸她去追尋自己的生活。如果是前者，她就會“治”我到讓我放棄說話；如果是后者，她就會氣定神閑地告訴我，我會這么說都是因為沒有遠見，如果她不在我身邊，我會長不高、會學(xué)壞、會被騙去早戀、學(xué)習(xí)會一落千丈……

如果把前面的講述掉個個兒，把話語權(quán)交給我母親，她能講出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來。可是，沒人聽她說了，她的生命里除了我，已經(jīng)沒人了。她只有在和我吵架的時候，才大聲叫囂“你有本事讓別人來聽聽”，喊叫的劇烈程度仿佛她可以馬上吐出一個人來。

大學(xué)填志愿時我選擇了心理學(xué)，母親撐著雙臂守在電腦旁看，又露出了那副自作聰明的愉悅神態(tài)。她問我，是不是很想知道別人心里想的是什么，而她其實早就可以做到，不過讓我去學(xué)習(xí)一下也好，這樣以后她帶著我“攻進”別人心里的時候，還能顯得科學(xué)一點。

我直直地盯著電腦屏幕，控制住自己無論聽到什么就點頭的慣性，只在心里回答了一句：“我就是想搞清楚你和我爸到底是什么病。”

10

高考后的那個暑假，我都用來和母親周旋了，就是為了讓她不要再跟著我。

我反復(fù)建議母親去過自己的生活，但她還是做不了決定，畢竟她也沒有屬于自己的地方，更何況我要去念大學(xué)的城市還是北京——她心愛的“全國政治經(jīng)濟文化中心”。

我在政府工作的叔叔得到一則贊助貧困學(xué)生的消息，有5000塊助學(xué)金，非要我拿下。雖然覺得有點傷自尊，但這些錢對我來說，是一大筆學(xué)費了。但母親不同意，因為要采訪（其實只是拍張照片）——她覺得以后如果帶著我混出頭了（比如“當上國家領(lǐng)導(dǎo)人”），這個就是黑歷史——于是，堅持打發(fā)我去拒絕。

叔叔和爺爺都無視了我說的“不愿意”，并威脅那天一定會有記者前去，結(jié)果母親竟然就真的在那天拖著我、清空家當去了北京。叔叔他們撲了個空，我猜場面應(yīng)該很尷尬，以至于六年后的今天，他還是不怎么理睬我。

我拿著爸爸還有爺爺奶奶湊齊的四千塊學(xué)費，和母親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走進首都時，每人身上至少掛著八個布袋、紙袋和塑料袋，手上拎著一個鋁桶，還有一條塑膠凳直接跨在臂彎。母親不擅長打包，也不同意我買哪怕一個行李袋——總之，我們灰頭土臉地到達了北京。

正如她擔心的那樣，擁有了圖書館和互聯(lián)網(wǎng)后，我在大學(xué)里成長得飛快。

我很喜歡尼采，經(jīng)常帶他的書回家看。在長大的女兒面前開始放低姿態(tài)的母親，說她也想看。起初我很興奮，可等下個周末我再回家時，母親激動地告訴我，她太喜歡尼采了，他簡直句句都說到了她的心里，她還拿出書準備給我看她的批注：“我跟你說一個秘密……”

“唔。”我手扶著臉，不緊不慢地翻開書，“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尼采是你的轉(zhuǎn)世？”對她來說，她才是人類歷史上的“第一個”，之前經(jīng)歷過的什么偉人的一生都是她投胎的。

“你怎么知道！”母親激動得滿眼水光，“你真是越來越聰明了，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媽媽，武則天就不提了，慈禧、希特勒、尼采這三個人，我沒記錯的話他們在世時間是重合的，怎么，你的靈魂還能一會兒在這個人身上，一會兒在那個人身上？”

“……你記錯了吧？”

“記錯了？”我小聲嘀咕，猶豫著要不要查給她看——這是我第一次試圖戳穿她。

過了好一會兒，當我們要吃飯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拿出手機查了一下：“吶，你看，希特勒出生的時候，尼采還沒死呢。”

母親湊過來，用指尖引著眼睛仔細閱讀。“那我待會兒吃完飯?zhí)梢幌隆！彼赐旰笳f道，意思就是要“通靈一下”，“問一問那個聲音是怎么回事。”

忘了過了多久，母親告訴我她知道原因了：“尼采最后十年不是瘋了嘛——那是因為我的靈魂走了，去了希特勒身上。”

11

這些年，母親還有一個特別關(guān)鍵的“防御”，保護著她不會被送進精神病院——雖然她堅信自己有“推動世界統(tǒng)一”的“天命”，但她不會去采取行動。

“時機還沒到。”她總是這么說，“我要先等你長大，等你發(fā)展到一定程度了，我只用在你后面使勁就行了。你不知道，我這種人如果碰到那些懂行的人啊，他們都會想盡辦法把我翻出來的。要么利用，利用不到就搞死，免得落到敵人手里。有了我就能統(tǒng)治世界，誰不想要？美國都會來搶的！”

有時她還會把我也拖進那種緊張的氣氛中，無論我在做什么，她會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托孤般凝重地望著我：“女兒啊，你害怕嗎？如果我出去辦事，別人來搞你，你害怕嗎？”

“那你先出去辦一辦，來個人我看看。”

“你說得輕巧！”她嚴肅地拍拍我的手背，“你們年輕人就真的是拿命不當命啊，要是不怕死我早就出去了，可我要顧著你。他們看我只有你一個女兒，肯定會拿你威脅我的，到時候要是我選了你誤了正事怎么辦？”

在我的多番鼓勵下，大概也是因為每日在家實在無聊，母親開始出門了。她究竟有沒有和公園里的大爺大媽們聊起這種事我不清楚，但推測她應(yīng)該沒有那種抓個女學(xué)生就問“你知道《圣經(jīng)》嗎”的勇氣。曾被送進精神病院的經(jīng)歷讓她很警惕，一直提防著不讓外人了解真正的自己：“其他人可能會覺得我是神經(jīng)病吧，他們不懂這些，我也不能像跟你講這樣去跟別人講清楚，讓他們理解。這是秘密，不能讓別人知道，你一定不能跟別人講哦！”

過了一段時間，不知道是不是在外走動過的原因，母親的被害妄想愈發(fā)嚴重了。奧巴馬二度當選都有一年多，母親不知道怎么就在電視新聞里忽然和他看對眼了，一直認為奧巴馬在找她。出門買菜時發(fā)現(xiàn)有個黑人在看她，嚇得東西都不敢拿就趕緊跑回家。

她還叮囑我，某段時間一定不能去護國寺周邊，她感知到那里的“氣場不對”，應(yīng)該是來了一個和她不對付的大師父，“如果我被發(fā)現(xiàn)了，就會出大事”。

整整兩年的時間，她擯棄了其他中年女人愛好的肥皂劇，以收看新聞為榮。同時，像她會在書上的各個角落寫下“判詞”一樣，她也為新聞做出個性化的批注：“ISIS這個事兒我早就提醒過奧巴馬了。他肯定是沒有信我的話，現(xiàn)在害了美國也害了全世界……果然黑人當總統(tǒng)就是沒經(jīng)驗啊。”

每當她坐在我學(xué)校食堂的電視機前，旁若無人地向我炫耀她的“維和功績”時，我都不得不難堪地制止她：“媽媽，你可不可以不要說了，我不想聽這些。”有時候還要再加上一句：“我不關(guān)心政治。”這樣，母親就不會覺得我是在嫌棄她說的話。

那曾經(jīng)努力保護過母親幻想的我，可惜只活到了18歲。

12

幾年之后我慢慢意識到，當母親笑著感慨“女兒終于長大了”的時候，背后有著多少不安。

我開始有了自己的銀行卡，父親會直接把錢打給我而不是她。

當我在專業(yè)課上學(xué)過了“精神分裂”后，我坐到母親面前，看著她的模樣，聽著她的言語，所有的信息流入腦海。我不好做出奇怪的樣子，可是我能意識到，身體里有個我正在緊緊捂住自己的耳朵，拒絕兩種信息產(chǎn)生對接。

我曾旁敲側(cè)擊地勸她，去接受一下心理咨詢：“我知道你以前受過很多苦，你心里應(yīng)該很難熬吧，能不能去處理一下呢？也許能讓你好過一點。”然而，當被拒絕后，我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機會了，我害怕失去她的信任。

可是，我還是失去了她的信任，因為無法避免的，我長大了。

成年以前，母親采取長輩與親情的雙重壓制，可以因為我的一句反駁就立馬聲稱要把我踢到江里去。成年以后，我們的關(guān)系則更像是一個堅硬的掌權(quán)的男人，和一個暴躁的怨婦，出現(xiàn)了一種像是即將分手的情侶才該有的拉扯。

她時常低聲下氣地夸獎我，說我哪里厲害而她就不行。這種比較式的贊美，令我完全不能受用，只覺得脊背發(fā)涼，因為我見識過她的爆發(fā)。

當她自認為忍到極限的時候，曾經(jīng)所有的低聲下氣都會變成：“你總是瞧不起我！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平時我看你長大了，給你點兒面子，你就鄙視起你媽媽了！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爸爸也說你心不好，我以前還幫你說話，現(xiàn)在看來他果然沒講錯！總有一天你會遭報應(yīng)，我看以后你的小孩怎么對你！等你找到男朋友后，我要告訴他你是什么樣的人！”

母親做事最是拼力，她自詡為“天底下最偉大的媽媽”，是必須要費盡全力將我重新塑回原來那個好女兒的。

“你要感謝你有一個這么寬容的媽媽，沒辦法，誰讓我是你的媽媽呢。”當她譴責(zé)夠了，就會開展寬恕大會，作為下一輪膩乎的起點：“身為你媽媽，我還是選擇原諒你。你們這一代都不孝順，你受到風(fēng)氣影響也是可以理解的。”

“哦，但你不要以為我會無止盡地原諒你。原諒你只是為了過日子，但你做的這些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你不要惹得我不得不懲罰你、報復(fù)你，我的本事你是了解的。你也不要怪我狠心，正所謂‘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就算你是我的女兒，我也不能縱容你。你是個大學(xué)生，這么簡單的道理不會不懂吧？”

很長時間以來，我都還在試圖跟她爭辯，但嘗試后卻發(fā)現(xiàn)，她的精神狀態(tài)已經(jīng)發(fā)展到根本聽不懂我說的話，我的每句話都會被曲解，變成一個對她不利的意思。

于是，我下定決心一言不發(fā)。她發(fā)作的時候，會把我鎖在家里。我死咬著不說話，無論她說多么荒唐的話我都不反駁，直到她說夠——通常是四個小時。

我扶著頭慢慢靠在墻壁上，大腦里忽然劇烈地動起來，像無數(shù)的火車奔赴遠方相撞。從那時候起，我莫名擁有了顱內(nèi)知覺，它讓我在許多個深夜里，有一半時間無法入睡。我頭痛欲裂地躺著，渴求一個夢境將我敲暈。

大學(xué)三年級，我上心理咨詢的相關(guān)課程時，幾乎節(jié)節(jié)流淚。老師一邊說，我一邊仰著頭靜靜地哭。因為不想引起注意，我不擦眼淚。直到老師提到一種名為“漩渦般的母愛”時，我走進了她的心理咨詢室。

我不知道，和老師討論母親是精神分裂還是偏執(zhí)型人格障礙，究竟有多大的意義，只是隱約地覺得可以給自己一個拒絕母親的理由。我很慚愧我必須要給母親一個糟糕的定性，我很難堪我必須要把她趕到某個地方，但我更害怕她會爬得我滿身都是。

心理咨詢后，我徹底倒在了地上，連虛浮的快樂都不能擁有。我總是在審視，總是在發(fā)現(xiàn)，一切都如此的不合理。荒誕失去了那一點點的黑色幽默感，變成了無盡的悲哀。

有一天，我突然打斷了母親的數(shù)落：“媽，我最近有點抑郁。你能不能理解我一下。”

母親愣了一下，然后認真地質(zhì)問我：“你不是學(xué)心理學(xué)的嗎？怎么還會有心理問題呢？”

過了一段時間，我的這句話又被重新消化：“噢，我算是知道為什么這段時間你都不對勁了，原來是心理有問題啊，你好好調(diào)節(jié)，我不會跟你計較的。”

13

大四時我開始工作，在一家五百強企業(yè)做著并不喜歡的事情。

最初兩個月給母親交贍養(yǎng)費，直到后來，她又找到了一個養(yǎng)她的男人——我終于可以把媽媽給別人了。那個男人看起來平庸老實，想必做不出多大的惡行，我也就聽由他們離開了。

他們離開后不久，父親就察覺出母親不在我身邊了：“她到底去哪里了，是不是跟男人跑了？”

走之前，母親萬分囑咐我一定不要告訴父親。只是我一再堅持的隱瞞，竟讓事情發(fā)展到——“你媽媽到底去了哪里？我聽別人說她被黑社會老大拐走了。你又在哪里？你是不是跟著在一起搞什么鬼名堂？”

后來，父親居然一路追到了北京，于是我終于可以當面對他說出：“求你饒了你自己吧，她已經(jīng)不是我們家的人了。”

接著我回到鄉(xiāng)下，親自向爺爺奶奶確認了這個兒媳婦的消失。他們之前只知道這倆口子過得不好，卻不知道事情的程度和結(jié)局。后來，再遇上父母問起對方的消息，我都會回答：“你們已經(jīng)沒必要過問對方了。”

母親終于離開，我一個人在那間幾乎只有一張床大小的出租房里蝸居了一個月。什么也不做，就是靜靜地感受每天從頭頂?shù)侥_趾的自由與輕松。之后我開始考研究生，家庭在我身上造成的教育悲劇，我一定要扭轉(zhuǎn)回來。

母親在被那個男人帶走后，不到一年就鬧得不可開交。她多次打電話向我求助，希望我能幫忙勸一勸那個男人。我捫心自問，我想要逃離母親的感覺應(yīng)該和那個男人一模一樣——她要求男人每次出去玩都帶上她，她以前也是這么對我的。

后來，我為了落實母親的請求，也是為了母親能夠待在別人身邊久一點，我給那個男人舉例，說我小時候，母親是怎樣帶著我從羞澀的錢包里分出一點點給街上的乞丐的，我希望那個男人明白我唯一的論點——她是個心善的女人。

可這些都沒有用。這個曾經(jīng)指責(zé)過我對母親態(tài)度冷淡的男人，還沒有堅持到我十分之一的時間。他不光大罵我母親是瘋子，還警告母親，如果她要像她所說的那樣去敗壞他的名聲，他就會在我身上還其之道。

母親每每發(fā)作到一定程度后，就會用“搞壞你”來換取別人對她的妥協(xié)。母親也曾多次對我說過此類的話，例如把我的本性曝光給我未來的愛人，去我學(xué)校或公司里反映我的不孝，讓他們慎重培養(yǎng)人才。也許是因為我比較軟弱，或者沒有那么明確的把柄，所以母親對我的威脅并沒有造成箭在弦上的危機——可那個男人不一樣，他和母親在一起的時候還沒有離婚，于是母親決定跟他“決一死戰(zhàn)”。

去年，我因為第一次考研失敗而轉(zhuǎn)入工作，換了城市，換了公司，只是母親還是原來那個母親。她因為我不愿意交代我的詳細住址和公司名稱，開始威脅要去媒體告發(fā)我，或者偽稱女兒失蹤，報警找到我。

這個風(fēng)波忍過去后，母親又告訴我，她可能過不久會死，請我記得去給她收尸。她告訴我她的計劃，用無數(shù)條時間滿格的語音。我不愿意一一詳聽，但還是明白她是準備去那個男人工作的地方，曝光他的個人生活。

“他可能會搞死我。”母親聲音顫抖，“但我受夠了。我會事先找好媒體做宣傳，這樣到時候鬧起來，才有足夠的影響力。我不能就這么白白死了。我要揭露這些臭男人的嘴臉，給世人敲警鐘！”

最后，我用“你能不能寫好遺書再死”打斷了她的死志。

14

在我不清晰的某個時間點，母親和那個男人終于分開了。她多次嘗試想要回到我的身邊，都被我拒絕。我甚至已經(jīng)不愿意再給她希望，因為我預(yù)感那會膨脹出無盡的要求，然后我會變回那個在她的指令下，以“世界統(tǒng)治者”為目標的小孩。

我的每次拒絕都會帶來母親的暴狂，在被多次威脅后，我已經(jīng)冷酷到看到消息就直接拉黑她了。而與母親的每次交流，哪怕是沒多大波瀾的一通電話，都會讓我一整天心神不定。

如今，在強行將母親推遠的近兩年后，我終于實現(xiàn)了自己的理想，考上了北大的研究生。母親知道后，欣喜地說要兌現(xiàn)她負擔我全部學(xué)費的承諾。但我拒絕了，我害怕她的每次付出都會成為日后批判我缺德的砝碼。

而且我可以想象到，由于我考上頂級學(xué)府，她又開始幻想著操控我走上“統(tǒng)治世界”之路。也許是因為這個，她才愿意花錢——畢竟她早已聲明，若是我去讀普通學(xué)校她一定不會管。

回想起三年前，我在無數(shù)篇日記上寫的都是與母親和解的決心，可生活卻把我們越帶越遠。我已經(jīng)無法發(fā)自內(nèi)心地愛我母親了，當然也無法使自己信服，身為一個人，我有資格保持這種狀態(tài)。

我還總是想起，母親以前很愛對我提起她曾經(jīng)得到的一則命運占卜，說她越到老，越過得好。我能為此做出貢獻嗎？我出于道德感所做的計劃會不會被情感干擾、而無法好好落實？如果我無論如何都會讓她失望，我會不會成為她生命里的最后一份痛苦？

我真羨慕那些堅定的孝順孩子啊。

編輯丨任羽欣

題圖丨《關(guān)于莉莉周的一切》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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