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大院15
周海鋒抬頭,看見了他。他遠遠地注視他。 趙營手上拿著一個擴音器,聲音越過彌漫的煙霧震著整個營地。 “這個地方馬上就
周海鋒抬頭,看見了他。他遠遠地注視他。
趙營手上拿著一個擴音器,聲音越過彌漫的煙霧震著整個營地。
“這個地方馬上就是密集火力覆蓋,但是我給你們一次機會。看見紅色目標了嗎?你們只能過來一個人,把它干掉!五個可以一起留下。但是,要是失手,第一個淘汰出局的就是出來的那個!”
“在你們的十點鐘方向,有一個最佳射區,但是我提醒你們,那是實彈區!在空包彈之外混進了實彈,那兒最快,最準,但是最要命,實彈只會朝你們的腳上打,但是子彈不長眼睛!不想死的,就離那個區遠點兒!不要命的,你就闖!”
為了驗證所言非虛,趙營一梭子掃了過來,彈頭扎進了這邊的掩體,五個人都看清楚了:實彈。
“除了你們,還有別的存活小組,也在搶時間。”
趙營說完就看了看表:“倒數兩分鐘,計時!”
“我去。”單軍起身,被周海鋒一把按下去,“輪不到你!”
“只有我最合適!”單軍瞪紅了眼睛:“我本來就不會留下!你們呢?!”
他搶過唐凱頭上的步話機戴在自己頭上:“要是我失敗了,也能引誘他們的射擊位暴露位置,你們看準了。”
他忽然猝不及防地沖了出去,就地一個滾翻,突入了前方的攻擊區,甚至不給周海鋒阻攔他的機會!
周海鋒臉色變了,四個人密集的火力掩護炸響……
單軍眼明手快地沖過前方的模擬雷障,在煙彈的掩護下利落地干掉幾個火力點靠近目標,可是他一進入地形,幾次尋位突擊之后就忽然全明白了,罵了聲:“操!趙銳你大爺的!”
什么遠離實彈區,根本就是除了那個區域就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消滅目標!除非上來一個小組的兵力強攻上去,否則就靠一個人,除了進實彈區以外,就無路可走!
這根本就是趙銳那只老狐貍布的局,測他們敢不敢玩兒心跳是吧?
單軍毫不猶豫,轉身沖向十點鐘方向。
“單軍!你干什么?!”
在火力掩護的周海鋒從掩體中抬頭,對著步話機吼。
“你回來!這是命令!”
周海鋒驚急,就算實彈不會往人身上射擊,可是在交火狀態下人的反應是不可控的,任何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王明沖和唐凱緊緊拉住了要躍出去的他。步話機里沒有回答,單軍的腳步卻毫不減速。
“他瘋了!”唐凱他們幾個全都變了臉色。
“再不停我先斃了你!!”周海鋒眼睛充血,槍口直接轉向對準了單軍!
單軍沖進了實彈區的立柱后,從周海鋒的槍口下消失,子彈啪啪地緊隨而至,在他腳底擦出一片煙土。
“放心,騙我們的,沒實彈,”單軍對著步話機,喘氣,“我會讓你留到最后——交給我!”
周海鋒僵住了,單軍一個深呼吸,端著槍,沖出了立柱的掩體,奔向他瞄好的射擊位。
封鎖的槍子兒在他四周激起一個又一個彈坑,單軍在彈雨中撲向落點,迅猛地幾個點射干掉埋伏哨,一個干擾他射擊視野的煙霧手榴彈被扔到了單軍腳邊。
可是那手雷在地上滾了兩圈,卻沒起一絲煙霧,沉默地待在地上。
“糟了!”
趙銳的擴音器沒關,傳來一個軍官驚慌失措的聲音。
“那不是發煙彈!是爆破實彈!!”
營地都聽到了,所有人都驚呆了。
“你說什么?!”趙銳聲音變了調,“那個兵!停止射擊!趴下!!”
單軍的槍口已鎖定目標。來不及了。
“隊長!”“海鋒!”
一個人影沖出。沒有任何章法,沒有任何迂回,他徑直踩著模擬雷障的觸雷標志,沖向單軍——
“躲開!!——”人們的驚叫聲,嘶吼聲,突然停下的空氣和凝滯,單軍都聽不到了。
他眼里和耳朵里沒有其他的一切,只有那被牢牢鎖定的紅色。他堅定地瞄準,扣動了扳機……
他要打出這一槍,為了周海鋒的留下。如果這是他的心愿,他會滿足他的愿望……
紅色標靶應聲倒下。
一個人撲來,把單軍壓在了身下……
榴彈爆炸了。
轟然的響聲,炸裂了群山。漫天激起的塵土,阻斷了所有人的視線。
劇烈的閃光,照亮了晨曦微亮的天空,照亮了黑魆魆的叢林和大山……
531選拔結束了。
通過選拔的人員名單已經下發軍區。300多個參訓兵最后剩下的只有8個,特種大隊最后只帶走了這8個人。他們到了特種大隊大本營后,還要再接受更嚴酷的訓練甚至還有可能繼續淘汰,不過那已經和這次的選拔沒什么關系了。
訓練營解散前一晚,所有參加最后演習的兵,甭管淘汰的還是留下的,集體會餐。
當晚,訓練營前面的開闊地上一輛輛軍卡亮著大燈,擺著長條桌,啤酒箱堆了一地,開懷暢飲的兵們碰杯的,鬧酒的,扯著嗓子嚎歌的,酒喝多了嚎啕大哭的……過了這一晚,除了那8個,所有人將各回各的老部隊,離開這個撒血撒汗撒淚的地方。
小山東一把攬過王明沖的肩膀,哭得涕泗橫流。王明沖也難受,一直拍著他安慰。
小山東到底還是在最后一關的體能考核中被刷了下來,最終還是被淘汰了。
唐凱舉著酒瓶子,晃悠著到了桌前,望著對面的人,坐下。他扭頭看著哭聲嚎著的小山東,轉過臉來,往搪瓷缸里倒酒。
“行了。”周海鋒見唐凱臉都紅了,喝得不少,把唐凱還要繼續倒的酒瓶子按下了。
唐凱頓住了酒瓶,看著周海鋒,苦笑。
“班副,我真沒想到,你們倆沒留下,我倒留下了。這叫什么事兒?”
周海鋒被淘汰了。
當周海鋒沖出來踩著雷區的觸雷標志時,他就已經被判陣亡。而單軍在榴彈爆炸時所處的距離,判定他已經犧牲。
那顆“榴彈”是枚教練彈。所謂的“爆破實彈”和突發狀況,都只是考核的一部分。只有炸起的石子在周海鋒背上和胳膊上留下了一些外傷,沒有大礙,而單軍被他牢牢護在身下,毫發無傷。
當周海鋒被宣布淘汰的時候,所有參訓的人都吃驚了。自打選訓起,周海鋒就一直被認為是希望最大的兵,也是教官最看好的兵,居然離勝利最后的一步之遙時出局,還是以這么個讓人意料不到的方式。當這個結果宣布的時候,別說參訓人員,就連幾個教官都懵了。會餐的時候,教官點名跟周海鋒喝,干到后來,教官點著周海鋒的鼻子:
“你是我最想帶走的兵,你說過會讓我放心,結果呢?!”
周海鋒笑笑,平靜地說,我踩雷了。
教官說你救人,救人你自己命都先不要了!我就是這么教你的?這要是在戰場上,救不回來還搭進去一個!沖動!愚蠢!
教官酒喝多了,罵得心疼,教官私底下去跟上頭要過人,好兵苗子,找到一個,不易。可是規則就是規則,對任何人都一樣公平。
周海鋒對教官說,對不起,教官。但是這個結果我接受。我不后悔。
“這兒所有人,還有比你倆更有資格留下的嗎?”唐凱郁悶,“算了,不說了。走一個。”
“單軍呢?”周海鋒從剛才就沒看到單軍。
“大隊部。”唐凱說。
大隊部的辦公室外面,單軍要上樓,被兩個守在道口的特種兵攔住。
“站住!干什么的?”
“我找趙銳。”
兩個特種兵聽他直呼其名,一愣。
“有事明天再來,這都幾點了?”
“他燈不亮著嗎?我還就非今天見他不可。”
兩個兵見單軍一臉的戾氣,和他肩膀上一年兵的肩章,不可思議地上下瞅著他。
“新兵蛋子……膽不小啊?特偵營營長的門你也敢闖?”
“趙銳!”單軍沒耐性跟他們扯,扯開嗓子就吼,吼得一幢樓都聽得見。“下來!”
“哎你!……”一個樓的基地兵都紛紛冒頭看是哪個不要命的,兩個守衛臉上變色去拉他,樓上趙營開門走了出來,胳膊搭在陽臺上,耳朵上還夾著半根煙,無奈地笑瞅著單軍:“小兔崽子……讓他上來!”
趙銳坐在辦公桌前,苦笑著看著面前這倔小子。演習一結束他就趕去軍區匯報情況,剛剛回到山里這個大隊部,這小子消息倒靈通,后腳就緊跟著來了。
“在大院兒還知道叫聲哥,現在連名帶姓喊上了?”
單軍不是來求情,也不是來鬧事的,他是就事論事,來講道理的。他跟趙銳說,沒錯,按演習規則,周海鋒是淘汰了,可是這事兒的責任在我,跟他沒關系,他是為了救人,否則他根本不可能淘汰!在那種情況下,有幾個人敢拿自己的命換戰友的命?你不要這樣的兵,你要什么兵?
單軍把說說盡,但是趙銳也只能告訴他:結果已經定了。
這是面向全軍區的選拔,有它的一整套體系,秩序,不是個人能更改的。制定了規則,意味著必須執行,一視同仁。
“你們設這個套,就是為了淘汰能為戰友換命的兵?!”單軍終于再也按捺不住,爆發了。
“不是。”趙銳冷靜地說。“如果這是真實的戰場,它希望你們在任何情況下,最大限度地活著。”
“昨天的情形,你們本來有機會一起活下來。你為什么沒有第一時間將榴彈扔遠自救,他為什么本來可以有效地拯救戰友卻先犧牲了自己?你們都失去了最冷靜的判斷。”
這場測試,測的就是危急關頭的心理素質,爆破時間被精確計算過,如果能足夠冷靜,迅速反應,不至于被淘汰。犧牲自己保護戰友是寶貴的,但對于完成任務來說,這樣的犧牲在當時的條件下,卻本可以通過更正確的處置來避免生命的代價。真實的戰爭是殘酷的,正因為殘酷,所以需要人性,更需要理性。
這樣的矛盾,也是當時部隊思想中的迷惑。現代戰爭以人為本,觀念變了,軍隊的思路也在變,在和國際軍事思想融合的過程中,人的生命在戰爭中得到最大尊重。為了完成任務不惜一切犧牲的舊觀念正在改變,部隊的演習和訓練也在摸索。但是這個過程也是漫長的。
“他是一個軍人,是軍人要學會理解這一點。行了軍軍,回去吧。”
“可他千辛萬苦才走到現在!”
“當特種兵,不是他唯一的路。”
單軍還要爭辯,卻被一個聲音打斷。
“報告!”
一個聲音突然在門口,阻止了單軍要說的話。兩個人都回過了頭。
周海鋒的眼光卻沒有看單軍,而是朝向趙銳。
他立正,向趙銳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神情甚至有些激動。目光望著他,聲音一字一句,震動著胸腔:“首長好。”
趙銳示意他進來,看著走到面前的周海鋒,趙銳細細打量著他曬黑的面孔,英武的五官,伸手在周海鋒結實的肩膀上拍了拍,滿意地笑了:“長大了。”
“……你們認識?”單軍愣了。
“見了我,不會只有這聲首長吧。”趙銳微笑著。
“趙哥。”周海鋒聲音難掩激動,低低地喊。
“……”單軍愕然,詫異地看著他們。
“上次見,還是半大小子。”趙銳感慨。“一轉眼,長大成人了。”
趙銳端詳著周海鋒的臉龐,他穿著軍裝的挺拔身影,和趙銳記憶中遙遠的身影重疊了。
趙銳的眼神沉淀了:“你和你哥,越長越像了。”
趙銳和周海鋒的哥哥周海剛,是血火中的戰友。
周海鋒很小的時候就認識趙銳。他哥哥周海剛犧牲后,是趙銳把他的遺物送到他家,也是趙銳在敵人的陣地,親手扒回了他的遺肢,埋葬。
周海鋒第一次見到趙銳的時候,趙銳沉默地蹲下來,摸著他的頭說,以后,我就是你哥。
周家當時所有的善后的事,都是趙銳跑前跑后,家里家外,他像這個家的兒子一樣頂著。之后每年,趙銳都會看望他們一家,過年過節,從來沒有落下。直到他調去特種大隊,長年在外地回不來,就委托別的戰友,從不間斷。
趙銳跟周海鋒說過他哥哥作戰的情形,趙銳告訴他,他哥哥是最英勇的兵,他救過他的命。如果不是他,他已經永遠留在異國那片潮濕霉爛的戰場,回不來了。
在周海鋒混過的那段叛逆日子,也是趙銳將他從游戲機室里拽出來,趙銳對他吼,別人能把日子混了,你不能!
周海鋒說我為什么不能!趙銳說因為你是周海剛的弟,是我趙銳的弟!
周海鋒當兵的時候,因為父親服刑的原因,政審不過關,雖然他哥是烈士,檔案仍然被卡住了。趙銳在駐地人回不來,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地將周海鋒送進了部隊。
這次選拔,趙銳知道周海鋒也在選拔的隊伍里,一直在暗中關注他的表現,好幾次在選拔場地遠遠地看著,只是周海鋒不知道。
他在望遠鏡里看著周海鋒矯健的身手和拔尖的成績,有時候甚至產生了錯覺,好像自己的兄弟海剛又回來了。
周海鋒在演習里的表現,超出了他的預期。這兄弟倆,一樣地有勇有謀,一樣地鐵骨錚錚。周海鋒沒讓他失望,也沒讓他的哥哥海剛失望。他長成了一條漢子。
“……原來你們早就認識。”單軍明白了這其中的枝節,他沒想到這么巧,周海鋒說的把他哥哥帶回國安葬的戰友就是趙銳,更沒想到,趙銳竟然比他早那么多年就認識周海鋒。
這個趙銳,單軍熟,太熟了。
趙家和單家算是世交,又住得近,單軍還是個小皮猴的時候,趙銳就沒少帶著他玩兒,跟趙家半個干兒子差不多。加上后來趙銳參戰,他的事在整個大院無人不知。
在這個軍區大院,趙銳也算是一個傳奇。當年趙銳作為大院子弟,在七八十年代,穿著黃軍褲,騎著二八大杠,滿城拍婆子,也曾經是個紈绔少年風云人物;可在敏感時期,這么個高干子弟卻上了越南戰場,在當時也轟動了整個軍區大院。那年他被送去當兵,那支部隊接到了向邊境開拔的命令,他媽抹著眼淚四處找關系要把他弄回后方,他那個軍區首長的父親卻一道命令,把兒子親手送上前線。他父親說,軍人的兒子是干什么的,是去流血犧牲的,不是讓老百姓的兒子在前面擋子彈送死的!!
趙銳帶著一身傷痕和軍功,從戰場上活著回來了,回來后和原來在大院里的樣兒判若兩人。后來軍區組建特種大隊,趙銳主動請調,離開了這個城市,單軍也就好久沒再見到他了。
這場選拔,周海鋒來了趙銳還不奇怪,單軍這小霸王居然也來了,還居然一直挺到最后,這場演習他看得是有滋有味兒。
“趙哥,我不知道你在這兒,不然就可以早點見面了。”
趙銳身份特殊,這支部隊對外只有一個平平無奇的番號,周海鋒直到在演習中和趙銳對上,才知道這是他的隊伍,是在和他交手。
“現在不是見上了嗎,幾年不見,想哥沒有?”趙銳是故意不讓周海鋒知道,不影響他心緒。
“想!”周海鋒毫不猶豫,發自肺腑地說。
“哈哈!好小子。”趙銳在他身上四處捏了捏肌肉,拍了拍他胸膛,又拍拍胳膊。“嗯,結實多了,有勁兒!”
“……哎,他胳膊有傷,甭摸弄個沒完啊?”單軍晾在一旁本來沒吭聲,突然粗門粗嗓地說,把周海鋒拽開了幾步。
“喲呵?你小子還有意見了?”趙銳好笑地瞪起眼睛:“我還沒算你的賬,你倒橫上了?過來,叫大哥!”
“滾蛋!”單軍對趙銳可不會客氣。
“哈哈!”趙銳大笑。
“單軍!”周海鋒喝止,示意單軍對趙銳尊敬點兒。
“這小子是處處護著你啊?為了你還硬闖我的大帳。”趙銳瞇著眼睛,笑。
“他性子急,不是有意的,趙哥,你別怪他。”
周海鋒聽唐凱說單軍來這,就猜到是為了什么事,立刻趕來了。
“你倆一個護著一個,從演習護到我辦公室了啊?”趙銳笑了,看來這倆小子是真鐵。
趙銳人雖然在外地,但是周海鋒進部隊后,他的消息趙銳一直很關心,所以周海鋒被軍區機關從臨汾旅要走,后來當了單家老政委的勤務兵,這些情況趙銳都知道。
“小鋒,對去留決定,你有什么意見。”趙銳問周海鋒。
周海鋒說,我沒有意見,按規則,我淘汰了,服從命令。
趙銳點頭。
為了周海鋒的事,唐凱和王明沖都來找過,匯報了演習的細節,說如果周海鋒和單軍被淘汰,他們倆也沒資格留下。這幾個,倒都挺仗義。趙銳喜歡仗義的兵。
“你當兵的時候,記得我在電話里對你說過的話嗎?”最后,趙銳問。
“記得。”周海鋒聲音沉了。
“記得就好。回去以后,把那些話想想。”
趙銳知道周海鋒的心情。他想起了周海鋒沖出來把單軍撲倒的那一幕。那個瞬間,周海鋒就已經做了選擇。
有時候,人生的決定,往往就在一瞬間,出自下意識的本心,而和思考無關。
“走,喝酒!”
趙銳領著他倆去喝酒。趙銳看到倆小子都成材,也高興,痛快。那晚上,會餐的兵放開吃喝,幾乎一夜。趙銳走的時候,勾勾手,讓單軍單獨過去。
單軍過去了,趙銳箍過他的脖子。
趙銳說,這是我弟,就也是你半個哥。我把他交給你了。回去后你多照應著,他有什么事,就知會我,聽到沒有。
“知會你?”單軍側頭,掃了他一眼。
“把你操的這份心,放回肚子里。”單軍拍了拍趙銳的胸膛。
“以后他的事兒,不歸你管。”
單軍說。
“歸我!”……
一個夏日明亮的下午,一輛軍車,開進了軍區大院。
軍車直接開到了將軍樓門口,老政委夫婦和一群干部戰士,在這里翹首以盼。
陽光下,單軍和周海鋒先后跳下了車。
他們又站在了這座將軍樓前面。
周海鋒抬頭,望著日光下這個鳥語花香的庭院。
他又回到了這個以為不會再回來的軍區大院。
周海鋒一回來就接到通知,他不再擔任單家的勤務兵,而是被軍區火速抽調回警備糾察連,作為訓練示范尖兵。
雖然他落選了,但是他這次卻是載譽歸來,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周海鋒在整個選拔和演習過程中的表現,特種大隊一五一十呈報給了軍區方面,機關上頭看后是心花怒放,有關首長當場給了四個字“雖敗猶榮”,大院送出去的機關兵,從來沒有在特種兵選拔里有過這么露臉的成績,把那些野戰部隊的尖子都甩在后面,這些頭頭腦腦全都臉上有光。加上周海鋒落選的原因十分光榮,是為救戰友犧牲自己,當然這“戰友”沒明指,可就憑這一條,不僅不跌份,還足夠當個優秀典型。
所以他人還沒回到軍區,對他的動作早就開始了。上頭一查,這么個尖子居然在當勤務兵,火大了,立馬要調人,可一聽說是老政委親自要去的人,又為難了。沒想到老政委自己倒先一個電話打到機關,要求把周海鋒調回作訓連隊,說好苗子不能耽誤!
所以周海鋒剛下車就接到命令,去連隊報到。
單軍也不意外。回來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一回去,周海鋒不可能還繼續當勤務兵,他這次出了大名,軍區不會放過這么個尖兵。就是不動,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周海鋒再回去干那些打掃做飯的事。
只是沒想到命令來得這么快,單軍心里一陣失落。
“讓他在這兒休息一晚上。”
單軍對帶隊干部說。
“明天再去連隊報到。”
當天晚上,老政委夫婦在家燒了滿滿一桌酒菜,給兩人接風,老政委激動得把珍藏多年的老酒都拿出來了。單軍奶奶一見單軍心疼得差點沒掉淚,連連摸著說黑了!瘦了!可是單軍一身戎裝啪的一個敬禮,一聲“列兵單軍向奶奶首長報到!”就把老人家哄得破涕為笑,瞧著單軍英氣勃勃的模樣欣慰得不行。
席上,老政委親自給周海鋒倒酒,周海鋒連忙站起來要接過酒瓶,老政委還是鄭重地親自給他和單軍都倒上,單軍奶奶也連連給周海鋒夾菜,對他親熱了很多,不停地催促周海鋒多吃菜。
兩位老人都知道周海鋒被淘汰的具體情況。單軍去選訓,這么個寶貝疙瘩,老政委怎么可能不過問?早就把情況都掌握了,所以知道之后,兩個老人都動容了。單軍奶奶對周海鋒說,小周,我們軍軍當初把你要來,真是沒看錯人。你是個好孩子,阿姨要好好謝謝你,本來我是舍不得放你走的,但是你的前途,我們要好好為你考慮。以后就把這兒當家,隨時都能回來,我和你的老首長啊,都歡迎你。
老政委對單軍在選拔里的表現非常欣慰,對周海鋒更是嘉許,說小周,你出發前老首長說過的話,算數!從現在起你就要開始準備,考進軍校!
后來,老政委說得高興了,說起單軍,話更收不住。他對周海鋒說,軍軍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我們就放心了,你要多幫助他,帶著他學好。老政委感慨地說,軍軍從小就調皮,無法無天,但這是我們單家的種!單家沒有孬種!我們對他寄予厚望,就盼著他早日成材,頂天立地!我鬧了大半輩子的革命,到老圖什么,就圖這么一個孫子,將來堂堂正正地做個軍人,做條漢子!……
周海鋒聽著,沉默……
晚上,單軍推開樓下周海鋒那房間的門。周海鋒正半躺在床上,就開著一盞臺燈。
周海鋒從出神中回過神,看他進來,直起了身。
“還沒睡?”
周海鋒說。
“你干嗎呢。”
單軍帶上了門,說。
“看看書。”周海鋒把手上的書放到一旁。他本來也沒在看。
“被硬杠板鉻久了,家里這床反而睡不慣了。操。”單軍在床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有點沒話找話。
“吃了點兒苦,倒不會享福了。”周海鋒笑笑,“要不再把你送回去。”
“別,就那幫蚊子大爺,可不想再孝敬它們。”單軍說,兩人都笑了,目光相互碰上,又都沒說話,一時有些冷場。
自從演習那晚在叢林里的那個吻之后,他們都沒說起什么,也沒機會。單軍每次見到周海鋒,有外人在旁邊也說不上什么話,也不知道怎么開口。演習結束到現在,兩人始終有些避著,一直被尷尬籠罩。
“你……傷怎么樣?”單軍問。這是他最惦記的事。
周海鋒失笑了。
“你一天問個八百遍,不好都被問好了。你不煩啊。”
那天爆炸時,只是被炸起的石子片兒擦傷,沒什么大事,單軍卻天天盯著給換藥弄傷口,過問無數遍。
“不煩。”單軍一字一句。
這傷是不重,可在單軍心里,遠不只是個傷口。
周海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單軍拎起腳邊一個包。那是他進來時拎著的,擱在椅子邊的地上。他把包遞給周海鋒。
周海鋒接過去,挺沉。他拉開拉鏈,里頭滿滿當當,零食,煙,汽水,罐裝啤酒,磁帶還有一堆大大小小的東西。
“這音響太大,帶不了。明天我去弄個小的,帶環繞的,你到宿舍往隨身聽上一接,就能聽。”
單軍說。
“這個微風吊扇你也帶走,明早我給你拆。”
“還有這個落地的,風大,好使,你也帶過去。”
“行了行了,”周海鋒聽單軍還要說,好笑地打斷他。“又不是搬到多遠,你要我把這屋子都帶走啊?”
“叫你帶上就帶上!”單軍來硬的。
“……”周海鋒聽從了,把那包收在了床下,抬起頭說,謝謝。
周海鋒沒什么其他東西。在他出發之前,除了貼身衣服,已經把大部分個人物品收拾帶走放在連隊了,現在這房間里,沒剩下什么。屋里臺燈的光微黃,空氣有些燥熱,周海鋒怕單軍熱,下了床到屋角,把落地的電風扇打開了。
呼呼的風扇吹著,發出葉片旋轉聲,吹散了屋里有些凝滯的空氣。兩人一停下來,窗外夜晚蛐蛐的叫聲,特別鮮明。
“我走了,你在家,懂點兒事。”周海鋒說。“幫你爺爺奶奶做做事。他們年紀大了。”
“知道。我也待不了幾天,等開學就走了。”
過了夏天,單軍就要去軍校,在家的日子就剩個暑假了。
即使他們一起回了大院,分離,也很快要到來。
“掛了紅牌,我見了你就得敬禮了。”周海鋒開玩笑。
“那到時候我這紅牌兒給你下命令,你聽嗎?”單軍看著周海鋒。
“聽啊。敢不聽啊?”周海鋒也看著他,笑笑。
“我要是命令你去看我。你去嗎?”
單軍看著周海鋒的眼睛。
周海鋒看著他。燈光下,那眼睛深邃,沉淀,包容著無盡的內容。
“去。”
周海鋒說。
他們四目相對,望著對方。
“去睡吧。”周海鋒說。
單軍望著周海鋒身上,他還是穿著軍綠色的軍T,藏藍色的軍短褲。
“你還欠我件事兒。”
單軍說。
“上次那衣服,一直沒見你試過。你穿上試試。”
他在商場里給周海鋒買的那衣服,本來說好生日那天讓周海鋒穿來,可后來發生了那么多事,周海鋒一直沒穿過。
周海鋒聽了這要求,沒有拒絕,也沒有遲疑,說,“行。”
他滿足單軍的要求,似乎今晚上單軍提什么要求,他都滿足他。
他起身從行李包里拿出了衣服,換上。
單軍在后面看著他。他看著他撩起軍T,從頭上扯下,露出古銅色矯健的后腰和寬闊緊實的脊背,還有背上包裹的傷口。周海鋒略一停頓,還是脫去了軍短褲,修長筆直的長腿,套上了休閑褲,他系上皮帶,穿上了襯衫,低頭扣上扣子。
單軍一直在后面看著他。他看著周海鋒的背影,看他穿上襯衫的動作,他低頭□□子的頸項和短短的發根。
單軍也起身走了過去,站在周海鋒的身后。周海鋒向鏡子里看了一眼,單軍也看向鏡子。衣服非常適合他,貼合有度的衣料勾勒出周海鋒英挺的好身材,像為他量身定做。鏡里穿著淺色襯衣的周海鋒,比起穿軍裝時的嚴肅,更顯得青春、帥氣,散發著逼人的俊美。
周海鋒看著鏡里單軍打量他的目光,有些不適應地笑笑,低頭扣上胸前的紐扣。
他的手忽然停了。
單軍從身后攬住了他的腰,將他摟進了懷里。
單軍摟著周海鋒,收緊了手臂。他已經忍了幾天,從選拔的營地一直到這兒。在周海鋒說那聲“去”的時候,在他剛才注視著他換衣服的背影時,單軍就想沖過去抱他,這沖動是如此強烈,讓他控制不了。單軍環抱著周海鋒,頭壓在他的肩膀上,聞著他的脖頸散發著的味道。周海鋒剛洗過澡,泛紅的皮膚帶著濕潤和熱氣,散發著淡淡的洗發水樸實的清香,單軍從沒覺得這味道是這么好聞,他的臉埋在周海鋒的頸窩,有些貪婪地聞著,手向上移動,隔著襯衫,摩挲著周海鋒緊繃的腹肌,又慢慢上移,撫摩到他的胸口。
周海鋒沒有動,單軍聽見耳畔周海鋒變得沉重的呼吸。鏡子里映著兩個沉默著緊貼的男人,連空氣都在升溫。單軍克制不住自己,他想抱他,親他,想撫摸他,他側過頭,親了下周海鋒的脖子,順著他強有力跳動著的動脈啄吻,直到親上他的臉頰……他帶著強硬地扯開周海鋒剛扣上的扣子,手伸進了他的襯衫里,在那火熱、光滑、健實而富有彈性的胸膛上撫摸……
周海鋒一下攥住了他的手。他緊緊按著單軍的手,然后放了下來,轉身看著他。
單軍氣息粗重,就要吻他的唇,被周海鋒向后抵開了。
“……不早了。”周海鋒低聲說,“去睡吧。”
“我沒法兒睡。”
單軍啞著聲音說,把周海鋒推抵在了鏡子上,壓住了他。他注視著周海鋒的唇,不容分說就要堵上去,卻被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兩人幾乎是立刻分開,單軍奶奶敲了下門就直接推門進來了。
“軍軍,這么晚了你怎么還在這兒,不讓人家小周休息。”單軍奶奶進門看見單軍果然在這兒。
屋里的兩個人站著,都尷尬,僵硬。
“奶奶,您怎么自己進來了!”單軍十分懊惱。
“有你的電話。”
“誰啊?!”單軍不耐煩地:“不接!”
“是個女同學,姓黃!……”
樓上單軍臥室的電話那頭,女孩兒興奮的聲音一直嘰嘰喳喳著,單軍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要不是這通電話,單軍幾乎忘了他還有這么個新女朋友。這些天里,他幾乎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女朋友一會兒興奮著單軍的歸來,一會兒又埋怨他走了這么多天連點消息都沒有,回來了也不告訴她,單軍沉默地聽她數落,女朋友說了半天,最后說,你怎么一句話也不說呀?
單軍說,我們分手吧。
“……你說什么?”女朋友驚呆了。
“算我對不起你。分手吧。”
單軍說。
“單軍你這個混蛋!!!”女朋友尖利的哭聲,掛斷了電話……
在商場給周海鋒買衣服的時候,就是這女朋友,和劉小婷翻篇兒之后交的,本來就沒放什么心思,后來單軍參訓、選拔,把她丟在了腦后。現在,單軍對她再沒有了一點兒意思。他對人家姑娘是有愧疚,可他現在根本顧不了。掛了電話,他躺在床上,滿腦子全只有周海鋒,想起剛才周海鋒的拒絕,單軍盯著天花板……
他知道周海鋒在想什么,他想起演習那晚周海鋒說的“想想”。周海鋒要他想清楚,單軍想了。
單軍是個正常的男人,在遇到周海鋒之前,他從來沒往兩個男人上想過,即使在北極海狼,他也覺得那只是個玩兒,像李濤他們那樣兒,頂多是玩兒出邊兒了,和感情什么的搭不上關系。愛情,這詞兒,在單軍從小到大的概念里,天經地義,就沒法兒往兩個男的身上安。可是,現在,他清楚現在自己心里想什么,這想法驚濤駭浪,卻發生得理所當然,和過去,已經完全不是一回事!
要單軍給這種感情下個準確的定義,在他十八年的人生里,這是頭一次。是周海鋒說的好奇,新鮮?還是男女之間的那種“愛情”?可他從來沒把周海鋒當女人看過,這跟男女之間也根本不是一回事!
就在演習那晚上周海鋒跟他談心的時候,單軍也沒完全弄清楚。可是他所有的迷惑、猶疑、掙扎矛盾的過程,在爆炸時周海鋒撲上來將他壓在身下的時候,就全都隨著爆炸聲,被炸得四分五裂,蕩然無存。
當他聽見那聲轟然炸響,當他爬起來抱起周海鋒那種瞬間的恐懼,連心臟都停止跳動的恐懼,像一道霹靂,將他自己照得無所遁形……
周海鋒回了連隊。
他一回去就被任命為副班長,班長去教導隊學習了,所以同時還代理班長。這對一個一年兵來說是絕對的破格任命,但他的硬成績擺在那兒,由不得人不服,堵住了別人的嘴。
軍區新來的參謀長是剛從野戰軍來的,也帶來了野戰軍的作風,一來就命令機關兵也要像基層部隊那樣,恢復每天的軍事訓練,于是不僅是警備連,通信連、直屬隊、汽車隊、工勤兵、公務兵,甚至是炊事班的和門診部的衛生兵,統統都要參加軍事訓練,不管男兵女兵,每天早晚出操,打軍體拳,擒拿格斗,大晚上的連家屬院都聽到一片廝殺聲。
周海鋒正合了這新參謀長的胃口,做技術示范,領兵訓練。
單軍進了大院的大門,騎車在那條寬闊筆直的梧桐大道上,迎面就跑來了一支隊伍,遠遠地一聲威武、豪邁的口令聲后,是一片震天響的“一、二、三、四!”單軍一只腳撐住了地,注視著遠處領著兵跑來的高大身影,都是一樣的綠軍裝,可他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他。
周海鋒跑到近前,在操練中的面孔剛正、冷銳。單軍在梧桐樹下看著他,快要跑過時,周海鋒的目光終于向他掠來,單軍微微一笑,笑意輕挑在嘴角。隔著馬路,周海鋒和他四目相對,緊繃的唇角不被察覺地一緩,那是個飛快、轉瞬即過的笑意,轉過臉就恢復了嚴肅。單軍回頭目送著他們跑遠,聽到遠遠的周海鋒更響亮的口令聲,他回過頭來,踩動了腳踏,斑斕的陽光打在他神采飛揚的臉上……
單軍那幫哥們兒給單軍結結實實接了一回風。席上單軍剛發話,大飛于征那幾個就說,軍哥你啥也別說了,周海鋒護著你被淘汰回來的事兒哥幾個都聽說了,沒說的,就沖他這一條,咱們都敬他是條漢子!以前是哥幾個有眼無珠,錯待人家了,就沖他肯這么舍命為你,今后周海鋒就是咱兄弟!
大飛是一向最敬好漢的,對周海鋒這回的事兒,大飛覺得真是仗義得不行,大飛說軍哥,我大飛這回還真是看走眼了,要早知道他是這么一夠意思的,當初我哪能把他鎖那洞里待一宿呢?榴彈啊那可是!就敢往上撲!爺們兒,杠杠的!
這群軍區大院的子弟雖然紈绔胡鬧,游手好閑,可是骨子里都繼承了父輩的正義感,對好漢對義氣那是絕對地推崇,沒二話。
單軍瞅著弟兄們那樣兒,擱下酒杯說,有你們這話就行,我就說一句,我是你們的大哥一天,他就是你們大哥!
自打單軍回來,就沒見到王爺。
他去找過王爺,王爺不在家,家里說去了那個訓練營附近的市后,就沒回來,打電話來說開車去另一個X市旅游,玩兒夠了再回來。
王爺一向是這個野性子,家里人也管不了他。單軍給他打過傳呼,也留了言,可是王爺連一通回電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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