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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武漢—鍋爐廠—20年前的國企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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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畢業后,來到武漢鍋爐廠,大號武鍋集團,江湖簡稱武鍋。如果大學能好好念書,起碼能去江蘇鋁業;再念好一點,能去秦山核電站或大亞灣核電站;再好一點,就是華為了。我們這些在大學里混光陰的銼漢子銼婆娘,都集合到武漢鍋爐廠。周日,站在武漢鍋爐廠招待所(照顧年輕員工的宿舍)的樓道上,扶著欄桿,看著來來往往的各類重點大學的學渣們,那聽天由命的氣質,散布在彼此的體態和步伐中。記得在學校招聘會上,我們瀏覽到哈鍋(哈爾濱鍋爐廠)的攤位上,對方殷勤地說:我們工資600元起步噠!我們哈哈哈大笑而過。然而轉了一圈,我們這些學渣突然有不祥之感:貌似只要有點油水的單位,都要求成績單上不允許有任何掛科!這讓我們這些已經掛了N科的渣渣們,如何立世?雖然我們渣而掛之,掛而補考之,補而補不好又重修之,畢業論文答辯讓導師們神魂顛倒之,但我們好歹撐下來了不是嗎?這種鳳凰涅槃的精神頭,比起那些死讀書讀死書的,豈不是高了許多等級?但是精神是個蛋,現實是個石頭。那些死讀書的,都去了油汪汪的單位,我們這些渣神們,只能來到這些五斗米的鍋爐廠和汽輪機廠了。您要問了:啥叫鍋爐?啥叫汽輪機?嗨,都是高科技,我說了您也不懂。但是我也不能說我懂,我要是懂的話,畢業答辯的時候,導師們也不至于神魂顛倒了。記得答辯的時候,面對著自己靈感創作的鍋爐汽水循環流程圖,我揮斥方遒地演說了一通。底下第一排的老師,困惑而求助地扭頭問第二排的老師:他在說什么?第二排的老師眼神呆滯,像考拉一樣緩慢而養生地搖著頭:我也不知道……

武鍋是不錯的,起碼曾經闊過, 是四大“武字頭”之一,也是中國“四大鍋”之一。不要一聽到“鍋爐”就以為是大老粗。科技含量老高了。也老貴了。大部分人對鍋爐的理解就是“鍋爐房燒鍋爐的老高師傅”。高樓大廈一樣的工業鍋爐你一個人鏟煤忙得過來嗎?陳聽寬教授主編的《鍋爐原理》課本中指出:忙不過來的。sorry,這本書我一句話都不記得了。

武鍋在闊氣的時候,產品暢銷第三世界國家,數錢數得手抽筋。買地皮,蓋大樓,分錢分房,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周邊女子以嫁入武鍋豪門為人生目標。但這些我都沒見到。這些都是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的時候老工程師們坐在高高的草垛下面講給我們聽的。

張工,年方近七十,退休返聘。擔任我的指導師父。張工人老眼花,眼袋子比煙袋子還下垂腫脹,但功夫了得,本事了得,享受國務院專家津貼,創造了鍋爐硫化床高效燃比專利,但對我無計可施。我交上去的圖紙,他拿著放大鏡,捏著禿頭的鉛筆,改了又改,紅鉛筆改錯誤,藍鉛筆改筆誤,讓我在電腦上改回去。我照貓畫虎,不問所以然。張工憨厚地用武漢普通話笑問我:你曉得這里為莫斯要改?我笑嘻嘻地搖頭。張工便開始老棉褲般的說教,叨叨叨叨沒完沒了。最后問:你懂了撒?我說 :沒懂,嗨,反正就按您說的來唄。張工憨厚地笑著:那不行啊,要懂啊。我說:不要緊的,就算錯了,車間也會喊我去改的嘛。張工著急而憨厚地:那怎么行啊。我要是能回到當初,必須狠狠地抽當年的自己一個大嘴巴。我沒有張工的聯系方式,不知道他在疫情當中如何了,希望他安康。他現在是將近九十歲的老人了。

本體二車間的趙師傅打電話叫我過去,說我的圖紙有問題。趙師傅:你是按國標來的嗎?我說是啊。趙師傅:你是按特種標準來的嗎?我說:呃……沒注意。趙師傅:這也能沒注意?你們這些大學生要實事求是撒。我說您說得對。趙師傅說:我們倆要是錯了,這個月的獎金就冇得了。我呵呵一笑。我要是能回到當初,必須狠狠地抽當年的自己一個大嘴巴。

我1999年進的武漢鍋爐廠,10年后,2009年,又回去了一趟。我沒有約見廠子里的任何一個人,只是一個人偷偷地在一邊偷窺,窺我當年的領導們,當年的熟識和不熟識們。他們按照十年前的規則和姿態,一貫地進入廠區,一貫地結伴而行邊走邊聊,有的人手上還端著熱干面,或者湯包,或者面皮。寬敞的廠門口大道,寬敞的廠區大道,依舊寬敞。寬敞的大道兩邊的法國梧桐,依舊蔥蘢,飄下煩人的絮。老式的藍色咔嘰布工作服,依舊老式,依舊寬大,依舊洗到褪色,在從容行走的工人們和工程師們的身上。

我貪婪地偷窺著這一切,這個可愛的國企,還是那副可愛的老舊的模樣。雖然生意疲軟,國家補貼日減,但人們還是充滿熱情和希望。廠門口懸著橫幅:熱烈慶祝科威特30萬KW項目競標成功!還好現在伊拉克不會再攻打科威特了。

希望永遠不會缺失。我在武鍋設計處的時候,人們如同今日,還是天天傳播著若有若無的好希望:中央派人來接班了,黃總。據說帶了2個億過來,據說可能會拿出一部分錢來發給大家。于是我們就等著盼著,一部分錢會發到我們的手上。雖然始終沒有,但希望總是讓人希冀和快樂的。年輕人花錢大手大腳,抽煙喝酒聚個餐,兜里就總是困窘。我推開處長辦公室的門。只有華處長一個人在,我的老校友。華處長戴著眼鏡,溫溫柔柔,斯斯文文,和和氣氣的。他笑問:有什么事嗎?小龔。我手插在垮垮的工作服兜里,笑說:處長,我想給處里借點錢。他沉吟片刻:借多少?一千吧。他微蹙了眉頭,又展開,又沉吟片刻:借你500吧。也行。他寫了條子,簽了字,遞給我:不要亂花啊。

我又一次想借錢的時候,華處長升到集團里當副總了,新來的處長是清華的,據說有點不太待見我們學校的。我忘了他姓什么了,是真的忘了,就叫他清華處長吧。清華處長一直皺著眉頭黑著臉,在我張口借錢的時候。他一分錢也沒給我,還數落了我一通。客觀地講,他數落得很對。有一天早上他打我手機,把我從睡夢中吵醒:你怎么又不來上班?!我說身體不舒服。他說你怎么總是不舒服,你什么工作態度!我說我態度很好啊,大不了我請個假咯。他勃然大怒:請假?你這是曠工!他憤怒地掐掉了電話。我繼續睡。

然后我就從設計處,被調到了標準處。意思就是從一個稍微好點的部門,貶到一個稍微差點的部門。我在標準處上了一天班。處長也是我的老校友,大美女,也忘了姓啥,給我安慰了一下,說標準處也是蠻好噠,叫我安心工作。我像一只大螃蟹攤在座位上,笑嘻嘻地說:處長,我一定安心工作,你是我見過最漂亮的處長了!處長無言以對,微笑了一下。現在回憶起來,真的無法理解,我當年難道是一頭豬?第二天,我收拾行李,一聲招呼沒打,跑到武漢致遠鋼管有限公司,一家私企,去跑銷售了。我野豬一般的性情頑劣和羈傲不遜,成為武鍋的一段小小的“傳奇”。

也不完全是一聲招呼沒打。我跟招待所的看門大爺,老劉,招呼了一聲。我天沒亮敲開他的門,背著行李:劉師傅,我要走了,后會有期啊。老劉年方六十,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經常捏著剪刀,坐著小馬扎,在招待所的大鐵門口剪胡子茬。劉師傅睡眼惺忪地開了門:眼鏡,你又發神經了?我遞了他一根煙:劉師傅,咱們江山不改,細水長流,他日江湖再見!劉師傅:你個神經!你以后不叫眼鏡,就叫神經算了!

10年后,我又乘著夜色,敲開了招待所大鐵門口,他的小房間的門。劉師傅蒼老了一些,但還是干干凈凈的,清清爽爽的。他開了門,瞅我一眼,不假思索地:神經啊。我說:劉師傅,你還是那么帥!他眼一瞪:神經!

我們聊了很多故人。那些黃鶴一去不復返的男人們,那些嫁作他人婦的女人們。我們聊到了“神經”,一個精通英語的翻譯員,他才是“神經”的原版。當年我和他珠聯璧合,臭味相投。我們一起坐在武昌區寶通禪寺的寶塔頂上,我灌著北京二鍋頭,他抽著武漢黃鶴樓,指點江山,一起罵街罵領導。我們一起半夜宵夜回來,偷偷敲劉師傅的門,然后藏起來,偷看劉師傅開門后的一臉懵逼,然后大笑,然后被罵:一對神經病!我們聊到了“小冷”,大名“冷紅紫”,一位武鍋招待所食堂的女服務員,當年與我親切,相約共賞武大櫻花,同逛漢正街,嗔我是個書呆子。現在是個嫁入武鍋豪門的大腹便便的女子,圓了武漢戶口的人生夢想。劉師傅說:大家都混得不錯啊,你也發財了。我說我是個例外,我送你的這條煙花了我兩個月的零花錢。劉師傅說:還你!

劉師傅說:你現在還彈琵琶嗎?(老劉總是把吉他說成琵琶)我說彈啊,老有所樂嘛。他說:神經!2000年國慶,我們設計處組了一個合唱團,參加武鍋集團的國慶歌詠比賽,曲目就是現在最嗨的《我和我的祖國》。也就是說,在你們第一次學這首歌的前20年,我已經在專業角度上完美地掌握了這首歌。我當時正是年輕,精力沛得很。披著硬邦邦的工作服,在武鍋集團大禮堂里頭排練的時候大吼特吼,吼得那位老指揮朝我這邊喊:那邊聲音小一點!我還是依舊大吼。跟自己的祖國談感情,有什么好低調的?想我低調,給我找個女朋友先。你知道我有多寂寞嗎。武漢工業大學的一個叫王波的山西姑娘,跟我們一起住招待所的,排練后找我說:你唱的聲音好大啊,我在邊上都聽到了。王波說:我們星期天去武大看櫻花吧。我說:太熱了,等涼一點吧。她笑笑,撇了撇嘴,走開了。你撇什么撇!我雖然寂寞,但我不會跟一個老是穿著睡褲出來盥洗的姑娘去看櫻花的!我自己出門都扛著貞節牌坊,你居然可以穿著睡褲出來,你知道街坊四鄰怎么嘀咕嗎?

再說那位“小冷”,大名“冷紅紫”,一位武鍋招待所食堂的女服務員,當年與我親切的。每天中午,在樓上,宿舍里,遙遙地聽到樓下小冷的呼聲:七飯啦~七飯啦~于是我們都搬著飯盆下去打飯打湯。小冷便又去打飯打湯,看到我就笑嘻嘻的,給我打得多。她還邀我去逛武商、武廣、漢正街,逛得她香汗淋漓,逛得我二目呆滯。她笑嘻嘻的,我不耐煩的。我覺得有點不對味,能不能二人去人文景點走一走,我聊一聊詩詞歌賦,你唱一唱鶯鶯燕燕啊?我問舍友,那位黃石的舍友:哎,你說,小冷,是不是對我有意思?舍友早我兩年進來,咧開大白牙大嘴巴:呵呵。我說你笑什么,我覺得她對我挺有意思的啊。大白牙大嘴巴的黃石舍友開了尊口:我問你撒,你住在什么地方你曉得嗎?我看看自己的被褥,是不是很久沒洗臟了點?黃石說:你知道小冷要什么嗎?不知道,你直率點說。她比你還大一歲,現在急著結婚。你有武漢戶口嗎?你有房子嗎?What?什么玩意?完全聽不懂。我跟你講不清楚,過幾年你就知道了,你現在的社會經驗理解不了。屌什么屌!長得比我矬,學校比我差,我還會彈琵琶。直到沒幾個月,聽說小冷相了親,談了一個本地有房的土著,我覺得她背叛了對我的愛慕,并因此對她愛理不理。

不說這些不愉快的了。那時候有個前輩結婚了,要找伴郎,找了兩個,一個是我,一個是諸葛保柱,湖北荊州人,我們本體一組的另一個小帥帥。說是要穿西裝,西服西褲領帶摩絲。我都是借的,連摩絲都是借的。我打小就對資產階級情調的東西極度排斥,膚淺虛偽矯揉造作。就這么死硬的三觀定位。但我還是遷就了,借來虛偽四件套,西服西褲領帶摩絲,些微地打扮了一下。一照鏡子:我是不是對資產階級情調些微地有點誤會?還是蠻帶勁的嘛。我就這么一直地照著鏡子,陷入對東西方文化的比教學研究之中……直到迎親隊伍硬拉我過了去。見了新郎,頓覺不妥,新郎前輩,湖北襄樊人氏,五短身材,西服穿得跟個大氅似的。我想是不是要跟他換個西服,以使他更帶勁一些。卻聽得新郎說,西服是專門買的,三千大元。我舌頭都打結了,湖北人民這么有錢么!?婚宴鬧騰中,人們挑唆我們兩個伴郎,去娘家那邊調戲幾個伴娘,說是必須的儀式和節目。諸葛保柱摸了摸自己的兩個小酒窩,欣然前往。我卻剛硬得很,打死不要過去,只是縮在自己這邊的酒桌上,縮著腦袋飲著酒。一邊念著氣節不可辱,一邊羞臊著自己的窩囊。

武漢的前輩和同事們并不懂我的懦弱文化。他們說話基本是大聲大氣的,男人中氣十足,女人伶牙利嘴,湖北“九頭鳥”,自非凡鳥。我們每天中午,吃了飯,歇個午,大家都要玩網絡游戲,那時候時興玩“紅警”。這個游戲我到現在都不會玩。無論高工助工、小嫂小妹,大家攢兩個隊,捉對廝殺。辦公室里歡歌笑語,相互喊殺,我們本體一組的副組長也入了隊,喊叫得不亦樂乎。來自湖北宜昌的組長沒有入隊,只是憨厚地笑看大家的幼稚。還剩我煢煢孑立,玩著掃雷,聽著周遭可愛的咋咋呼呼。

我想我這輩子也不可能再進入這樣的環境了。我在被清華處長趕到標準組的當天,來自湖北宜昌的我們的本體一組組長找我談心,他愁眉緊蹙,嘆著氣:小龔,別灰心啊,不要緊的,就是領導考驗考驗你,認真點,會很快回來的,不要多想啊。吊兒郎當的我,也于心不忍:組長,我對不起你!你教育過我無數次了,都是我自己冥頑不靈。不過我也不怕他們。憨厚的組長忙不迭地:你現在一定要小心,不要再亂講話了。我的憨厚的好組長,我給他小孩子送的一套小人書,幾年后他還說:我女兒每天晚上都要看你送的書呢?我說不會吧,據我理解還不早給她撕成渣渣了?組長說,真的是渣渣了,但是她還是要我拿著渣渣給她講故事。我的好組長。你N次地打我電話,叫我趕緊來上班,處里又來問你了,我說好的,掛了電話繼續睡覺。第二天過去問我,我說身體不舒服啊,他說好的你要搞好身體啊。謝謝你,對不起。但是,我居然忘了他叫什么。

10年過去了,20年過去了……2020年疫情正盛的時候,我給通訊錄里僅剩的幾個武漢的同事或同學發了詢問:安好否?無一人回信。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好的原因,是他們遺忘了我。但我,永遠忘不了曾經的武漢,曾經的武鍋,和那些親人和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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