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小時
外婆病了,我從急診到家了。心衰,糖尿病外加年老免疫力衰弱各種機能下降,卻沒有打救護車,是舅舅開車從村里帶到市里醫(yī)院就診。我媽接到
外婆病了,我從急診到家了。
心衰,糖尿病外加年老免疫力衰弱各種機能下降,卻沒有打救護車,是舅舅開車從村里帶到市里醫(yī)院就診。我媽接到電話,表現(xiàn)冷靜,我以為沒有那么嚴(yán)重,但第一時間收拾東西上醫(yī)院準(zhǔn)備和他們匯合。去時門診在休息,看著舅舅攙扶已經(jīng)氣喘頭暈仿佛下一秒就要休克的姥姥往門診來時,我和爸媽急了,決定租輪椅立馬送去急診。兩分鐘路程說實話都要了我外婆半條命。
下午一點半,掛號,安排床位,上心電監(jiān)護儀,繳費,輸液,血檢,尿檢,ct,我只參與了跑腿的份。急診室內(nèi)規(guī)定只留兩人看護,我媽和我舅舅守在床邊,我和我爸則在外幫忙拿化驗單。
前四個小時急診來來往往,有人腹痛倒地,有人意外被割傷,有胃出血昏迷,有孩子被燙傷,有情侶因不合鬧意見動手女方被重傷,有頭部受傷…本就沒留意這些人,外婆的情況已把我急得焦頭爛額,所以其他人我并沒有太多心思,甚至看了也自我安慰道:健康人誰來急診呢?稍微休息時我媽遞出話說外婆情況已經(jīng)平穩(wěn)還需要觀察再說,我心中也放松了一點,等的實在無聊居然還打了把游戲。
傍晚五點,我姐和大姨帶飯來,大致了解了一下外婆病情,大姨替換舅舅休息,我媽也順利將檢尿樣給我讓送去檢驗科,我姐陪我上二樓化驗室。
晚上七點,急診外開始騷動,安檢大門全部外敞,幾個護士在大廳等候,粗略打聽了一下,120有重癥患者將送來,我爸見混亂支開我和我姐去別的地方等不要擠在急診外。我倆準(zhǔn)備去熄燈的門診大樓“避難”,昏暗中還和妹妹視頻簡單說了外婆病情。
晚上七點二十,回到急診大廳,啜泣哀嚎聲充斥大廳,乍一聽以為是個女人的聲音,但他蹲在急診室門口,雙手抱臉,確定是個男人。然后就是進進出出的醫(yī)生護士,氣氛有些低沉。大廳角落我爸悄悄說被送來病患的情況,據(jù)說是三十五歲產(chǎn)婦有妊娠高血壓等疾病,心臟問題,來時昏迷,極力搶救中。男人是她老公,大女兒現(xiàn)坐在急診大廳椅子上默默哭泣,她手指飛快敲打鍵盤,我猜是在告知其他家屬或與朋友傾訴。我找了一個離她很近的座位坐下,我包里有紙巾,可那一瞬間不知道以什么方式給她。
晚上七點三十分,我媽出急診室告知外婆住院已辦好,但醫(yī)生們都忙于搶救孕婦,顧不上外婆轉(zhuǎn)離急診,然后我媽又匆匆回了急診室照看。
晚上七點三十五,我猜的,因為手機沒有電關(guān)機了。女孩的哭泣沒有停止隱隱約約吸著鼻子,我不敢看她。可心電監(jiān)護儀的聲音很清楚,具體不知道那是什么機器,是能聽到心跳軌跡的滴滴聲,急促的滴滴聲想起那么幾下,然后長鳴持續(xù)了很久,我認為很久,那長鳴聲引起我的耳鳴,莫名的悶氣感和局促不安油然而生。時隔不到兩分鐘,醫(yī)生告知孕婦老公和其大女兒,搶救無效,女人和腹中胎兒去世,一尸兩命。逝者母親也趕到,得知情況坐在急診大廳放聲大哭,我和姐姐無言相視,見不得這種場景,默默選擇去旁邊角落。
僅僅五分鐘兩條生命線畫在一個終點上。這是我第一次這么近距離接觸非親屬的死亡,明明與自己無關(guān)卻也感覺到很大的無力感,甚至有點恨這無力。人只有在無能為力時才會檢討自己,發(fā)出看似無病呻吟多管閑事實則在嘲諷自己的感嘆。這個大廳現(xiàn)在的氣氛仿佛在慢慢吞噬自己的理智情緒,既悲傷又遺憾還夾雜著沖動,是那種想反抗的沖動,也可以說是不服的沖動。即便參與救治中的每個人都努力了,怎么最后還是去到了最壞的結(jié)果。我不明白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共情感,好像不只是我而是在這大廳所有沉默的看客。
八點十分左右,還是我猜的時間。外婆被急診醫(yī)生帶路轉(zhuǎn)移到住院處。因疫情只能少數(shù)人前往病房收拾東西,我和姐姐被留在住院底樓等候,剛經(jīng)歷過同是女性并目睹非親屬死亡而不同年齡不同社會階層的我倆才有了交談體會的時間。我知道不能評價別人的生命,可身心不適感太過明顯,又在這樣的壓抑的氣氛下,不得不開口聊幾句。顯然對于我這個未婚的姐姐剛看到的種種無疑只能加劇她恐婚和恐育的心理,而我憋了半天卻說出“”每個人的命”這樣的蠢話…說蠢不是因為我無以言表,而是我選擇用這種“”大概率”的好聽話來自欺欺人,人命天注定這種話能安慰現(xiàn)在像我這樣的“”蠢人”。
七小時的陪護等來外婆住院繼續(xù)觀察,病情也慢慢穩(wěn)定的欣慰結(jié)果。欣慰么?欣慰。可是明明是充斥著無名的尷尬和慚愧…
晚上九點半到家,我到了,她和孩子沒到,至此之后的每一天永遠到不了。急診大廳里的人急診室內(nèi)的人,醫(yī)生護士,腹痛倒地的人,意外割傷的人,酗酒胃出血昏迷的人,被燙傷的孩子,重傷的女人,家暴的男人,頭部受傷的人,爸媽,舅舅,姐姐和大姨,我的外婆……我們都還活著,心電監(jiān)護儀能檢測到我們有力的心跳,目前不會急促滴滴作響也不會長鳴。痛哭的老人,像女人一樣啜泣哀嚎的男人,無聲流淚的大女兒,他們幾點回家?七小時后…還是更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