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支煙
(1)有風的時候,窗的縫隙會唱歌。 在這個春天里,這聲音會讓人感到一絲冬季的涼意。 窗外的樹已經開始發芽。什么樹,我不
(1)有風的時候,窗的縫隙會唱歌。
在這個春天里,這聲音會讓人感到一絲冬季的涼意。
窗外的樹已經開始發芽。什么樹,我不清楚。
當我決定要認真感受大自然的時候,才發現,這些年記憶里的東西,居然跟現實脫離的那么遠。索性,上樓,關窗。
或許我一直活在虛幻中。
也或者說,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想起了《你好,瘋子》里的安希。
或許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安希吧。
我住在二樓,臥室的窗戶是一個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小區的行車道。這個高度不高不低,能看到樓下過路人的臉,能聽到他們說的話。
我經常會在窗邊坐下來看書,偶爾會在電腦上敲敲打打,但,大部分的時候,是在發呆。
窗邊小桌上放了一個煙灰缸。地上放著我當初離開這個城市時唯一帶走的一個坐墊。電腦里重復的放著那幾首歌。樸樹,許巍,宋冬野。
每天早晨和傍晚都會看到一對小夫妻也或是情侶,說笑著騎著電動車上班下班。他們感情應該很好吧。
有的時候甚至會設想他們的故事,會讓他們在我安排的故事里生活下去。幸福,快樂,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
天馬行空的想法停下來以后,我漠然的看著窗外。
我到底長了個什么樣的腦子!
(2)在這個地方住了那么久,極少下樓,吃飯基本靠外賣,當然,偶爾的也會自己煮點面。有時候煙不夠了,會讓外賣騎手幫忙帶兩包。
我在想,我到底是有多懶得下樓。
有時候覺得生活很簡單,吃飯,睡覺,抽煙,發呆。又很復雜,因為還得上廁所,洗衣服,掙錢,花錢。
房間里煙味很濃。
每次從廁所回到臥室的時候能感覺出來。在房間里待久了,只是能看到彌漫在空氣中的淡淡的青白色的煙霧。
為了緩解一下這種味道我買了一瓶香薰。網購的。因為我很少下樓。感謝互聯網。
半靠在窗前發呆的時候,很多次會被煙頭燙到手指,然后我左手食指和中指被熏成了褐黃色。再然后我會看著這兩根手指繼續發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應該是面無表情。
也或者可以說是,神情呆滯。
(3)為了緩解這種狀況,我嘗試著走出去。
我聯系春哥,準備去他工作室喝茶。但是基本都會在聊天中改成找地方喝酒。跟他一起喝酒的時候我又發現了那個活潑逗比的靈魂。我覺得,那個也是我。
每次我們都會喝很多。以至于有兩次我忘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第二天醒來后看著仍穿戴整齊的自己,說,單身真好。
我們聊年輕時候的理想,聊當下的人情世故,聊將來的生意發展走向,聊對情感的自我認知,以及吹牛打屁放肆發泄。雖有不同看法,但終究還是能找到很多共同點。這讓我們向往著下一次的喝酒聊天。
我們喜歡酒醉的狀態。在那個狀態中可以讓自己放肆大笑,讓思想放縱奔流,感覺平日里壓在身上和心里的東西,終于可以稍微釋放一下。我們沉醉在那個狀態中,以至于無法自拔,徹底貪戀上了這種醉酒的感覺。
雖然我們都知道,第二天醒來以后,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但是依然阻擋不了我們對酒的熱愛,對酒精的迷戀。
或許,我們是熱愛生活的。
(4)小區的中間有一家小超市。那是我經常買煙和取快遞的地方。一套彩鋼板臨時房,建在了兩棟樓之間的小廣場上。
從我取完第一次快遞以后那個大姐就記住了我,她說,因為拾壹這個名字特殊,好記。
每次取快遞我都會給自己備上一條煙。順帶買點別的生活用品。比如,紙抽,泡面,火腿腸,還有啤酒。
有幾次我因為宅在家里而沒去取快遞,實在沒煙了去超市的時候大姐會笑著說,攢了四五個快遞了,不知道你住哪棟樓,知道的話我就給你送過去了。我回了一個傻乎乎的微笑,然后,買煙,付款,拿快遞,回家。
超市的西邊是小廣場上的健身器材。平日里會有很多老年人在這邊健身,也有可能就是在閑聊。也有很多孩子,應該是那些老人在看護這些孩子。有時候在想,我們到了這么大歲數的時候會在干什么呢。
回家的路上又碰到了那對小夫妻或者說是情侶,看著他們說笑著騎車從我身邊路過,又開始想象著他們今天經歷了什么樣的開心的事情。
他們幸福的樣子,讓我相信這世界依然有美好存在。
(5)春哥因為一個訂單的問題,我們聯系比之前多了一些,也促成了好幾次不刻意的酒局。
有一次是在夜里九點多鐘,我們忽然想去喝點,然后就這么喝著,聊著,一直到凌晨。
我問春哥,等我們老了以后會是什么樣子。
春哥說,應該會和我們想象的差不多。每個人都會按照自己規劃的路走下去,雖然有的時候會出現些許偏差,但終點基本都不會偏離你預訂的太遠。有的人會在年老的時候跳廣場舞,有的會以看護子女的子女為目標,有的會養花養草養寵物釣魚,有的會每天獨自一人出去曬太陽,有的則是對社會發揮著自己的余熱。你給自己的規劃是什么,你的結果就會是什么。如果有人說自己沒有達到自己想要的那種生活,其實只是說明了你沒給自己做好準備而已。
我說,如果咱們到了年老的時候還有廣場舞存在的話,玉寶應該會每天混跡在一幫老頭老太太中間,繼續指點江山。
春哥大笑。我們都向往著美好的生活,卻沒有一個真正的定義什么才是美好。還在為溫飽奔波的時候認為能吃飽飯就是幸福的,在居無定所的時候覺得有個家就是美滿的,在生意低谷的時候想著生意能風生水起的時候就是完美的,在事業有成時就會想著能用最多的時間來陪伴家人才是最美好的。所以,沒準年老以后的玉寶,廣場舞可能就是他認為的美好。
說完,我們大笑。因為可能都在腦子里想象著玉寶跳老年廣場舞的樣子。
然后,酒醉,回家,躺下,休息。
那次我依然是和衣而臥。
(6)一起合租的楊子,比我小幾歲。
住進來的第二個月,我從另一對合租的夫妻嘴里知道了楊子的一些情況,九歲的女兒一凡急性白血病,去年來這個城市給孩子治病,他每天負責洗衣服做飯,然后給她們娘倆送過去。
偶爾去廚房接水的時候我會碰到他在做飯,然后互相打了聲招呼。碰的次數多了,也便會多聊上幾句。
有一天,他忽然問,你晚上有時間嗎,一起喝點?我便毫不猶豫的同意。
很簡單的飯菜,一箱啤酒。
那個時候我知道了他和他的家庭很多的事情。看的出來,他在有意避開孩子的話題。他說,不想討論太多,只想著孩子能盡快好起來,就算是搭上自己也心甘情愿。
我看到了一個平凡父親的偉大。
在后來的日子里,我們會心照不宣的不再討論孩子的事情,而我主動跟他說話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第二次喝酒,隨意了很多,也較前一次喝的多了些。
楊子最終沒抑制住情緒,哭了。
我沒有辦法,也找不到任何語言來安慰他。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說,都會好起來的。
隔了幾日,孩子一個療程的化療結束,能臨時出院了。
他們一家離開的時候,我還在睡覺。楊子敲門進來,說,要走了。沒有什么特別客套的話,只互相說了句,保重。
(7)白天的時候,房子里只有我自己,遠處傳來建筑工地上震動棒的響聲。
我還是會神情呆滯的坐在窗邊,點著煙,聽窗外的聲響,看外面過往的行人,偶爾的在電腦上敲幾下。
去買煙的時候,超市大姐說好幾天沒看到你了,又沒出門?忘記了我是不是告訴她我習慣了宅在家里,便傻笑著點頭。
那對小夫妻進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除了在路上以外的地方看到他們。
我神情呆滯的看著他們,直到他們買完東西離開。
認識?大姐問我。
我搖頭。他們看起來感情很好,我說。
是,他們在這個小區住了三年多了,快準備結婚了吧。他們剛來第一天我就記住了他們。大姐一邊忙著手里的活一邊跟我念叨著。就如同你剛來的時候我就記住了你一樣,這個地方的人我太熟悉了,偶爾的來個生人,很容易就會記住。
我傻笑著說,還是大姐記性好。
出門的時候,那對小夫妻正在豐巢取快遞。說笑著,言語間充滿了對彼此的寵溺。
看了看他們,轉身,回家。
(8)立強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和春哥九點開始喝酒。
因為忙碌了一天,有些累,所以沒喝多少便有些醉了。
第二天的晚上,春哥打電話說立強出事了,腦血栓,人在北京天壇。
轉天上午,玉寶來電話說了一些具體細節。已經做了支架,現在還在ICU。
說不出當時自己的內心是什么情況,很難用語言表達。只說了句,他會沒事的。
下午的時候,我跟衛東通了一次電話。因為他全程都在,所以給我的信息又更多了一些。告訴我,人已經清醒,但是肢體和語言表達很受限。
出事后的第四天,他們從北京回到了這個城市。我跟春哥相約去看他。
醫院實施封閉管理,我們最終沒看到立強。
他愛人說,現在他能說一些簡短的話,也開始能自己起身了。這時候衛東說,還能自己穿衣服。
這時候我們知道,沒事了。說了一些勸慰的話,我們離開。然后去了春哥工作室喝茶。
距離上一次白天過來喝茶已經過了接近三個月時間。
春哥說,意外和明天哪個先來誰也不知道,所以,活好當下的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當然,許多事情要做的防患于未然,就要自身保持一個積極的狀態,規律的生活,以及自我的節制,還要時刻保持冷靜的大腦。
我說,我不打算戒酒。
春哥笑說,不見得非得要戒酒,適量便可。
(9)從朋友圈看到鄧林的店開業了。想著致電祝賀,在電話剛要撥出去的那一秒,我掛斷了。
或許我應該抽時間過去一趟。
上一次跟鄧林喝酒大概是在五個月前。約了王輝,去了小巷。
跟王輝說我想著健身,但是我只會跑步,然而我滑膜炎,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說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自己都在發笑。
其實我們都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會干什么,做了之后的結果是什么,卻一遍遍的問自己,否認自己,逃避自己。
人活著就是在尋找自己的過程。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將會用一生來尋找自己。
鄧林依舊在推薦他覺得我更應該看的書。王輝依舊在不緊不慢的介紹著自己對生活的想法。
我也依舊在不緊不慢的喝酒,傻笑。
新店的運作是他們幾個人一起參與的,王輝是股東。偶爾的會在朋友圈看到他們為了事業努力奮斗的樣子,以及他們寫下的勵志而又充滿睿智的話。
我羨慕他們的樣子。
他們應該很幸福吧。我覺得!
(10)楊子走后,每天去客廳的時候,我都習慣了對著他房間的門多看幾眼。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許是在想,一凡怎么樣了,
也或許是在想,楊子,怎么樣了。
生活一成不變的在繼續著。看書,看電影,聽音樂,偶爾的在電腦上敲敲打打。吃飯,睡覺,上廁所,發呆。
重復看了很多電影。
東邪西毒,重慶森林,旺角卡門,你好,瘋子。
我一遍又一遍的看八佰。然后等著自己眼淚滑下來感受臉上發癢的感覺。
也會看很多喜劇,搞笑的。然后在這空蕩蕩的房子里就能聽見我肆無忌憚的傻笑聲。
笑聲過后,房子又會陷入死一樣的沉寂。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躲到窗邊,斜靠著窗臺看過往的行人或者車輛。雖然,大部分時候,窗外也和這個房間一樣,空蕩蕩的。
我聽見煙霧飄蕩的聲音。
偶爾的會接到幾個電話。我會告訴他們我在忙,有業務在談,不著急的事情發信息留言便可。
或許,我是因為不想多說話吧!
(11)立強出院后的第三天,我去了他們的工作室。
當天晚上很冷。
立強開的門。看著他搖搖晃晃的樣子,我放棄了那個擁抱,改成了握手。我大笑著跟他開著玩笑。雖然只有我自己知道,當時的內心有多么復雜。
衛東正在做飯。而立強,則在做報價。
我問他會不會覺得累。從他斷斷續續蹦出來的詞中我聽出他的意思。還有那么多工地沒忙完,還有幾個兄弟跟著他,還有雙方的父母,還有兩個孩子。
我安靜的看著他。壯碩的身體里透出一股柔弱。
玉寶他們回來的時候飯菜已經上桌。
大家不約而同的開著立強的玩笑。這時候立強就會配合的笑著。我不知道他的笑里包含了什么,但我知道我的。
吃飯全程,立強說了大概三十多個詞。
因為要開車送立強回家,所以玉寶沒喝酒。很快,便剩下我和衛東還有王哥三人。
斷斷續續的聊著天,偶爾的會開一些不葷不素的笑話。
那天晚上特別冷。喝了酒的我依然感覺在瑟縮發抖。
(12)跟阿福上一次見面是去年的十月份。
六個月后,我們再次坐到一起喝酒。
極其簡單的飯菜。啤酒。
慢慢的聊著過往,也會談及一些現在。
我問阿福最近怎么樣。他說,挺好的,雖然生意沒什么起色,但終歸還是能堅持的下去。家庭也挺好,孩子們都很可愛。
阿福問我有什么打算。我說,沒有打算就是最好的打算。不強求,不糾結,放下執念,也便放下了所有。
他說,放下,真的那么容易嗎?
然后便開始了我的沉默。
時間真是個好東西。可以讓人陌生到,甚至懷疑以前曾經那么彼此熟悉。
酒也是個好東西。無論多么陌生的人,都會因為酒而結識。也都會因為酒精的作用而變得無話不談,那感覺像極了十數年的好友再次重逢。
喝多了以后我開始在大街上唱歌。肆無忌憚的。
阿福那個時候應該像看傻子一樣的在看我。雖然,我根本沒注意到他的表情。
阿福應該也是幸福的吧!
(13)春哥出了趟差。他愛人何老師陪著他。
回來后的一個晚上,我們喝酒聊天。
春哥說路上的時候他們聊了很多。那應該像是許久都沒有這么聊過天的感覺。
我跟春哥說過,人與人之間最需要的就是溝通。夫妻亦是如此。如果大家都能敞開心扉的去溝通,或許,就不會出現那么多誤會,也就不會出現那么多遺憾。
我是說或許。
我開著玩笑問,聊了以后的結果怎么樣?
春哥含蓄的笑了笑。終歸比沒溝通過要好一些。
我們都在用自己的經驗來勸慰別人,卻不知道別人的經驗可能比我們要豐富的多。即便是我們自我感覺要超出對方的認知,卻也不曾想過,他所經歷的事情,有他自己的那些認知就已經足夠了。又或著說,他所經歷的東西,也是我們根本沒有辦法理解的。
春哥說,這個世界不存在感同身受。
我覺得,很有道理。
(14)天氣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忽然就熱了起來。
出門的時候,我又退了回去,脫了外套。
脫完了剛想起來,其實大可不必,我就是去買條煙而已。
超市大姐依舊是很熱情的跟我聊著天,我依舊傻笑著算是回應。充實的生活應該讓她對人生充滿了希望吧。
買煙,取快遞,付款,對大姐傻笑了一下,我便準備離開。
那對情侶中的女孩子撩開門簾走了進來。面無表情。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獨自一個人。這時剛想起來,最近好久沒在窗戶邊看到他們兩人同時出現的身影了。
她買了些速凍水餃,付款,離開。全程沒說一句話。
我呆呆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大姐忽然嘆了一口氣。我好奇的轉過身。
感情這么好的兩個人,怎么說分開就分開了呢?大姐忙著手里的事情,看似無意的說了一句。
我沒有說話。快步走出去,只看到了她轉彎時的背影。
我神情呆滯的待在原地。隱約聽見超市大姐的一聲嘆息。
回到房間后,呆坐在窗前,扭頭看著因為夾錯了位置而燒到手的半支煙,面無表情。
窗外有風吹過,我又聽見窗戶的縫隙在唱歌。
(15)楊子一家三口在離開后的第十三天回來了。
當天晚上我跟楊子簡單喝了些酒,因為他開了九小時的車,估計是有些累了,喝到第四瓶的時候他便有些撐不住了。
他回房間后,我關上燈,坐在窗戶旁邊,安靜的抽煙。
楊子說,在生死面前,所有的事情都是小事。
我說,我也經歷過。
所以我們都要好好活著。
他們回來的第七天,我陪楊子去了一趟白雀庵。
因為疫情還有一些別的原因,院門封閉,跟看門的老人說明了來意,老人回去請示。半小時后,我們從側門走了進去。
楊子對每一尊佛像都會認真跪拜。我能理解他現在的這種虔誠。就像我理解他為什么會來這個白雀庵一樣。
他汗流浹背,卻渾然不覺。
我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我們都是普通人,普通到丟在人群里根本不會被人發現。我們都在奮力掙扎的活著,為家人,為自己。
更多的時候,我們都在為了活著而活著。
從白雀庵回來已經是晚上九點多,約了春哥喝酒。
喝很多的酒,也說很多的話。
彼此都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也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么,但是,還是說出了一些自己希望的,沒達到的,也有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實現的,事情。。。
(16)一天傍晚立強暈倒,被送去了醫院。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在施工現場。簡單安排了一下工作,我開始準備回市區。
一路上給春哥和衛東分別打了電話。
趕到市醫院的時候是晚上八點四十左右。春哥正在來的路上。等他的同時,我問衛東他們是否在急診。
衛東說,他們剛離開醫院五分鐘,已經在回去的路上。
拍了片子,大夫說只是身體有些虛弱,并無大礙。
掛了電話,春哥也到了急診門口。
將情況告訴春哥,春哥說,沒事就好。
我們不知道立強還會出現多少次這種情況,也不知道他到底需要多久才能恢復,更不知道接下來還會有什么意外出現。
并且我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又會怎么樣。
人說,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誰也不知道。
可是,無論一個人現在的境遇怎樣,他都會充滿希望的活在這個世界上。
希望一直存在,直至靈魂消亡。
(17)梁子開始聯系我,是在我離開這個城市后的第二個月。
期間偶爾的會發個信息,互道平安。
回到這個城市后,他去看過我兩次。
第一次是我剛從賓館搬到這個合租房。
第二次,是我和楊子要去白雀庵的前一天。
和第一次一樣,他買了些水果,并且認真的強調我需要多補充維生素,適當的運動,多出去走走。
每次我都是很痛快地答應。
卻從來沒有做到過。
而他也知道。所以說完他自己也嘆了口氣。
我找不到你了。他說。
我不是就在這兒嗎?我大笑。
梁子苦笑了一下。我去看了一眼葭樾。
什么時候?我忽然抬起頭。
下雨那天。學校門口,我在車里,沒敢下車。
她怎么樣?我的聲音有點抖。
看起來挺好的。還是胖乎乎的。跟一個女生合撐一把傘,說笑著,精神狀態應該還不錯。
那就好。我低頭盯著手里的煙。
去看看她吧。梁子把我手里快要燒到手指的半支煙拿掉,放在煙灰缸里捻滅。
等等再說吧。我嘴角微顫了一下。
(18)工作上的事情讓我感覺到了身體上的疲累。
在我要申請休息一天的時候,由于某種原因,我們所經手的項目要暫停一下。
我不知道是該感到慶幸還是該擔心。
我只是想休息一天。
如果這個時候停下來,就證明這個項目要夭折。
停下來后的第二天,我約了楊子和春哥喝酒。春哥和楊子第一次的認識是在我們的合租房里,春哥買了菜,楊子準備了酒,這一次也是一樣。
上次喝酒的時候,楊子因為之前總聽我說春哥的事情,所以,試著跟春哥抬了次杠。
用楊子的話說就是,很少有人能接受我這種抬杠的狀態,春哥,格局著實比我們大了很多。
后來春哥也開玩笑說,很多年沒有經歷過這種情況,不過也感受到了楊子的真性情。
如果能繼續下去,他們應該也會成為很好的朋友吧。
我是說,或許。
這次喝酒,他們感覺出了我狀態的細微變化。
我說,項目停下來以后我忽然有一些無所適從。就好像剛找到了生活目標卻又忽然消失了一樣。
他倆打趣的說,那我們就天天陪你喝酒。
我說,其實喝酒只是我們的一種藉口。
一種自我安慰又安慰別人的藉口。
楊子說,不管怎樣,跟投脾氣的人一起喝酒高興就是了。
春哥說,不管喝酒,還是抽煙,或者別的一些我們愿意做的,其實只不過是我們要找的一種發泄方式而已。
我說,喝酒,干了。
(20)我對著鏡子看自己曬黑的臉。
看著漸漸老去的自己。
我想起了我的父親。
有一天我跟楊子說,在我抑郁癥的這三年,是我的父親一直在提醒我,鼓勵我。
說完了這一句,我忽然想到一個我一直忽略的點。
何止這三年。
楊子很疑惑的看著瞬間淚目的我。
但是,他在那個瞬間,或許也忽然理解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們現在也是父親了。
那一刻,所有的情緒一下噴涌而出。
我把頭埋在雙臂之間,能感覺到肩膀在抖動。
父親,好沉重的一個詞。
我們習慣了他們對我們的付出,甚至一度認為這都是他們應該做的。
我們是多么無知和無恥!
那一晚,我坐在窗前看外邊黝黑的天。
那一晚,我時斷時續的哭泣聲飄蕩在這個房間里!
(21)寫下上邊那一段話后,我停了五個月,只字未寫。
感覺自己寫不下去了。
因為父親這個詞的沉重,也因為這件事對我心境的震撼,讓我重新審視了一下自己的過往和將要面臨的將來。
這期間因為上一個項目夭折的問題,我又開始了每天我在家里讀書發呆看樓下過往行人的日子。期間偶爾的會和春哥楊子他們一起喝酒。
我們聊的最多的就是未來這兩個字。但是我們不敢觸及一凡的任何事情。因為我們都知道,一凡的未來,可能真的沒有未來。
未來這個詞對我們來說有希翼,有迷茫,也有恐懼。
因為,未來,未來!
日子在一天天重復,從手機上的各種信息渠道我了解到我身邊人的生活狀態,以及世界上正在同時發生的諸多事情。雖然,我看到的肯定僅僅是一些表象。也可以說看到了只是他們想讓我看到的一些東西。
每個人都在偽裝著自己的狀態來適應這個世界,人們或許更想的是讓這個世界來適應自己,也或許可以說世人更想讓自己能輕松掌控身邊的世界。
但是,在世界面前,人類的渺小顯而易見。
渺小到,甚至連自己都掌控不了。
(22)那幾個月,時間一如既往的往前走著。一刻未停。
期間出現了一個人。
她的出現讓我的精神世界出奇的平靜,規律,積極,充滿希望。有時候總懷疑她是我虛構出來的人物。以至于,直到很久后的現在,我依然在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出現過。
平靜下來,我開始捋這半年多來到底發生了什么。
楊子離開去了合肥,帶孩子去做臍帶血配型。從那開始,我們便經常視頻喝酒。
春哥和何老師依舊在不緊不慢的,平靜且平淡的生活。
立強依舊在調養中。衛東會經常發信息告訴我立強的狀態。
鄧林和王輝的生意做的風生水起,又開了一家分店。
和阿福喝了兩次酒。兩次和衣而臥的醉酒。
梁子離開了這個城市,去尋找他的愛情。用他的話說,前半輩子一直都是在替別人考慮,也該替自己考慮一次了。
超市大姐每次見到我依然笑容滿面的打招呼。
那對情侶中的女孩子,依舊獨自一個人上下班。
和原來的一些朋友見了幾面,之后,再無聯系。
回了一次老家,待了三天,在門口的空地待了很久,因為,夏天的時候那里曾經長滿了向日葵,這讓我想起了那個同樣喜歡向日葵的姑娘。
那幾個月,好像發生了很多事,有些事情,甚至差點讓我一度回到去年離開這個城市時的精神狀態。
又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
(23)我們一直在思考人生到底是什么,人活著的意義是什么。我們用一生的時間在驗證這些問題,可惜有些人直到死去那一刻也沒想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