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無聲潤泥滑，酥風無形暖草生，瓊木枯皮換青衣，野芳幽香吹又還我不是沒長過眼的在興慶宮，各宮關系好的娘娘閑來無事，就喜歡湊一起，搓搓

細雨無聲潤泥滑，酥風無形暖草生，瓊木枯皮換青衣，野芳幽香吹又還

我不是沒長過眼的

在興慶宮，各宮關系好的娘娘閑來無事，就喜歡湊一起，搓搓葉子牌、斗斗草、比比女紅，嘮嘮八卦

各類奇花異草我都是見過，碰著好奇的，多問一嘴，娘娘就把它送與我了

但我真真認為以往所見的，都比不過我現在眼前的這幾簇小野花

它真是靈妙極了

明明不足小拇指蓋大，卻是要根莖有根莖，要心蕊有心蕊，要珠瓣有珠瓣

它的花瓣由里到外，是先白后漸化藍

藍不是我身上衣裳的靚天藍，是還摻了母后最喜的紫玉蘭的紫進去

根莖無葉，通透有光，不蔓不枝，周遭還有青草作陪，襯的花骨更是明麗

“伏年它真是好美啊，它叫什么？”

伏年微微倪眼

“它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這么好看的花竟然沒有與之相配的雅稱，當真可惜——”

伏年聽了我的話更覺得滑稽了

拿來了兩把小鋤耙和一筐竹簍，遞來一把

拉我往后山走

我真是大驚奇，這有這么多，各類各色的玉英，殊形怪狀的野草

我沒見過，如此好看

是京陵的任何瑤芳、瓊苞，玉葉都所不能匹比的

它們身上有野性在，聚鐘靈之現

它們想怎樣生就怎樣長

或鋪漫土包山，或獨開一枝，或三兩成對

從地上長到天上再回到地下，只要如它的意，沒有什么不行

也許會有人闖入它們的世界

但無人去打擾它們完成自身的使命：就是在這山林之中，默默地慢慢地生長出獨一的自己

我在此忙活了一下午，舉著把鋤頭，這里挖挖，那里拔拔

伏年笑我是一只上躥下跳的狐猴子

臨走我發現了處長滿像松樹一樣形態的草，它的草葉是長卷須內鉤的，和書中藥女要找尋來救人的仙草一樣

有仙魂氣在，好像吃了它，就可以得道升仙，獲神力仙法

我又挖了幾支

在林深處了，還有一棵四月雪，還沒開繁茂，我也照例折了幾枝，可放在房內裝潢

伏年把院里那幾圃田的土翻了翻，取了些

墻縫、石階、地溝、圍角

都撒上點

把花草的根系輕輕一壓

伏年說這樣它們就能活了

他還說要在院中的圍圃里種點我絕對沒吃過的小菜

弄得我心心念念的，老是去看出芽沒有

“怎么還哭臉了啊” 伏年有些無奈

“啊？小纖”，他好笑的揶揄 ，捉弄地捏扯我的臉，弄出個鬼臉

可他眼里分明也是有淚光的

起因是我們幾人在院里聊天（伏年撿來幾個木墩子，我們經常圍坐一起，知秋擇菜，伏年雕木工，望舒會讀書，有時我也會看書。而大都是在盯伏年雕木工然后讓他給我試試，以及幫知秋擇菜或者和望舒爭執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偶爾，我們也會玩些小把戲）

聊到伏年的坡腳，問是怎么一回事

得知了他的身世

他祖父在時，他家還是領有百畝良田的地主，不算佃戶只光家丁三四十余人

祖父很喜愛他這個滿孫崽（最小的孫子）他爹也很喜歡他，但更喜歡賭

等家業傳到他父親手里，竟只剩幾畝沃田，家傭還有兩個

勉強頂是個富戶

隆吉三年，朝廷征討西良，乏卒源，四處征兵

規定一家一戶適齡壯年出其一

他家再也付不起高昂的勞軍費（免役錢）

兩位兄長早已成家立室，于是伏年就離家隨軍了

說好了征服十年，便可歸家

十年復十年

剛歷經第一次沙場，他就想逃

逃即死

逃兵出不了軍營，利箭就已經穿心入骨

就是有這么怪，平常休息，隨便出來放一下水都沒事

一旦是存了此刻就出逃心思，出來的

應該只有天知道才對 ，可就一定被洞明

真是碰到鬼了

漸漸地，也麻木了

直到伏年坡了腳，才許他歸鄉

回了村里，兩親久離人世，兄弟也不知去向

好在先年，祖父在世時，信奉佛教，為廣寒寺添了不少功德，是廣寒寺的大香客，也是先主持濟渡方丈的多年老友

故得收留，不至孤影相吊，煢煢孑立

我并非沒見過什么苦難的，可是是伏年，我一想就心痛的厲害

青發壯年從軍行，白發身殘使得歸

朽門微推推欲摧，尖銳聲聲入耳簾

梁橫野鷙房上飛，狗草青苔瓦縫生

道逢熟識鄉里人，扯衣切詢家中人

手指山凹荒林處，冢中苗長五丈高

嘆天嘆地無怨人，只恨君王志無滿

“顯著你了是吧？！”

你是如何定義苦難？粗食麻衣，還是饑不飽食

那那些宮中貴人個個穿著華美的衣裳，吃著精致的膳食，就算不到苦了

那是你不懂何為假意虛情，何為如履薄冰

沒倚靠的低微才人

皇宮的隨便一個人，一句話不對，身首就不在頸項之上了

曾經有個入宮多年，也是個嬪貴的娘娘，只因有人開玩笑說她踢過巨貴一腳，她就慌忙的對著七歲的我跪下磕頭求我相信她

眾人都在笑，她不懂玩笑的有趣，搞得氣氛尷尬

只有我懵懂得看見了她眼里的難堪和惶恐

位分高的，一言一行亦由不得自己，只是借她的口說出來而已

時時刻刻都思量權衡，不讓皇上厭煩心忌，又要給家族爭利

等到家族拋棄你了或者沒落了，皇上自然也不會再來看你了，你倒是可以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但沒人聽了，你什么也不是了

宮中的許多人，一天睜眼到閉眼，說的做的都是假的，夢里倒是可以做些真心事，不過可千萬別有說囈語的習慣

和你勾肩搭背的手足，和你交心閑話的朋友，多年服侍的近侍，更可悲是乃至自己的子女

你都要留一心，保不準他就把你賣了

更不要說那些命如草芥的宮女太監

運出宮的泔水桶里藏著一具尸體

放心，絕對沒有人去檢查

黑天夜空傳來的一聲凄厲悲泣

花地土里埋蓋的腐潰手腳，萬只螻蟻啃噬

給貴人梳發，不小心扯斷白發而大氣不敢出婢女，受貓刑時的慘叫可以響徹半個興慶宮

這些都是尋常

宮中的每處每角都有尸骨未寒的厲鬼，他們在晚上成隊游行，要去找謀害他們的惡人

誰能說這不是苦難？

就是天下至尊的當今圣上，誰又能說他幸福？

愛的人留不住，身邊的人有幾顆真心？

流著一樣的血，卻不是親人

興慶宮是多少人一輩子的牢籠

但也能滋哺出纖凝這樣快意的靈魂

因為這些都與她無關，她只是聽聞，她只是看見，她只是知道，但她不受其擾

不管是假模假式還是實心實意，所有人都對她疼愛有加，如有恨之入骨者，她也不知

不愿去深究人心，那興慶宮就永遠是她長大的家，里面是對她很好的親人

宮中人的苦你不敢想，宮中的骯臟你想不到

為獲得圣上的寵幸，出身名門、賢良淑德的妃子專請怡紅院里的姑娘前來調教，還沒用在皇上身上，服侍的太監享受了個盡

東窗事發，還是在白天的雜房里

冷宮里夜晚也是有嬌喘吁吁的氣息起伏

密閉的佛室內是私通的佳地

這些是那些嘴多心大的娘娘、宮女私下最愛聊的

不過纖凝倒是不知道這些，要是知道了，恐怕對很多東西都不忍直視了

好多愚昧的的人床底都是給別人扎的小人，還有亂舞的符咒

不過也是個心里安慰就是了

宮里每件東西都標好了價錢

開一次私人小灶是什么價，什么品味的菜哪個師廚炒對應著多少錢

偶遇一次皇上什么價？翻到侍寢什么價？

普通的消息什么價？秘要的訊息什么價？

月例要按時準量發該討好誰？該拿出多少去打點？

沒錢？

那你就只能吃看著沒什么差別，卻比豬食好吃不了多少的飯菜

待皇宮一輩子也不用妄想見上陛下一面

明天要死，后天才知道是那個殺的你

大人物是不必放在心上

小人物可得為這些銀兩愁得睡不著覺（是冬天碳火不足冷，是夏天冰塊少的燥，甚至是熏爐香檀無蚊蟲咬的，都有你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