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見到三表哥，還是在漢城的一次偶遇。三表哥在漢城打工幾個月了，一直沒跟我聯系，說是怕麻煩我。要不是我一次找一個朋友幫忙經過他

上次見到三表哥，還是在漢城的一次偶遇。三表哥在漢城打工幾個月了，一直沒跟我聯系，說是怕麻煩我。要不是我一次找一個朋友幫忙經過他打工的工地，正好看到他在現場賣力干活，還真不知道他來漢城多時了，他就是這樣的。在工地他熱情的招呼我，忙著把我介紹給他的工友，他還請在場的工友們都喝了飲料。工友們還打趣地說老摳終于請一次客了，表哥樂呵呵地說留一瓶啊，說著扒開人群遞給了我一瓶。經過我軟磨硬泡之后，三表哥到了我家。晚飯時，我們還小酌了幾杯。幾杯酒下肚之后，我們聊起小時候的趣事，表哥才變得健談起來，說到開心時還不時揮舞著他又大又厚的手，笑聲更健朗了，才少了些進我家之前的局促。

我的表兄很多，三表哥是跟我最聊得來的，感情也最好。現在想想，這都是在那一件事之后。我的幾個表兄都比我年長一些，可能是這個原因，很多事都讓著我，我也覺得都對我很好。但是，三表哥有一些不同。三表哥，年長我八、九歲，打我記事起就長得高高瘦瘦的，身體不是很好，上學時常請假，這樣對當時沒有學前班（相當于現在的幼兒園）上的我，陪我玩的時間更多一些。那時我跟著他跑遍了鄉村的田埂、池塘、湖灣和村后的小樹林，我們一起捉泥鰍鱔魚、采菱角蓮蓬、釣魚學游泳，還有拾干柴捕知了掏鳥窩；最重要的是每次遇到其他人欺負我時，他都首先把我擋在他身后，有時候被打得鼻青臉腫，他也是第一時間問我哪里傷了沒。即使這樣，那時我也覺得他跟其他表哥一樣，他是我的表哥么，而且學習不好憨（舅媽舅舅都這么說）。也正因為這樣，三表哥小學都沒有讀到畢業，早早地在家幫忙家務農活，倒是因為他勤勞且農活是個好把式，這點上舅父舅媽都很滿意，他幫活不惜力氣也得到了村里的一直好評。

這件事之后就不一樣了。那個時候我也讀書了，一年暑假，我和忙完農活的三表哥一起午睡，醒來時，我找不到我新買的鋼筆了，幾經找不到之后，害怕被我爸媽責罵，于是我向舅父舅媽告發三表哥偷了我的新鋼筆。之后，他被挨了一頓毒打，但始終都說沒拿沒有偷我的鋼筆。這樣我也就郁郁不樂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在收拾帶回來的書包時，發現我的新鋼筆夾在厚厚的字典里。我冤枉了三表哥，已經這個局面了，我也就一直瞞下去了。在那個暑假快結束的前兩天旁晚，三表哥上氣不接下氣地到我家說找我，三表哥嘿嘿樂了幾聲，塞了支鋼筆給我，說沒有拿我的鋼筆，送這支給我，要我好好學習，買鋼筆的錢是他抓鱔魚攢的.......當時我蒙了，臉滾燙，搪塞了句：留下來吃晚飯。他回了句，借的別人自行車來，急著還，不吃了，要我放假到他家去玩抓魚給我吃，笑呵呵地跨自行車走了。從這時之后，就怪了，有什么有趣的事，我就喜歡跟三表哥說，三表哥也樂意聽，即使我覺得無聊的數學物理難題。三表哥了呵呵地說，雙搶熱吧累吧難吧（那時種水稻的農村夏季最熱最忙的時候，搶著收割上季的水稻，搶著播種夏季的秧苗，簡稱“雙搶”），低下頭，不停地邁開腿揮動著手干活，不一季一季一年一年的過去了，還收獲了好年成。他說著還揮動的雙手，他可能不知道，他多像生活哲學家。

后來我上大學了，表哥們也都有了自己的家，但三表哥還是一個人單著，我們的聯系雖不如以前，但是每次寒暑假回家，我都喜歡跟三表哥多拉拉家常，說說我們學校和外面的事，三表哥說有機會，他一定去外面看看。他總說現在不行啊，其他幾個表哥和嫂子都在外面打工，家里的地和老人小孩需要有人照料，現在走不開。三表哥就這樣幫襯著其他兄弟們，以他小學肄業的學歷教育著他的侄子侄女。幾年過去了，其他表哥們都起了小洋樓，有的還買小轎車，而三表哥還和舅父舅媽一住在之前的老舊房子，三表哥還是穿著那幾件衣服，即使過年也沒添置過新衣服。他總說穿我送給他的運動服很舒服很暖和，他個子大，衣服不好買到合身的。我說那運動服不值一提，是我大學體育專業好友穿舊運動服，不嫌棄就好，以后不要到處跟村里提這事了，其他幾個表哥還眼紅要我送他們幾件呢......

我大學畢業前那個寒假，快春節了，也是我最喜歡的時節，我工作的事也差不多了，跟用人單位也談好了意向，春節之后就可以簽錄用合同了。臘月二十九那天，三表哥給我們家送來些土雞蛋、活魚，還背著個大包，把握拉到臥室，說讓我試一下衣服。三表哥輕輕地拿出一套西服，說上班了，穿這個得體些。我試了一下，很合身，忙著表示感謝，打趣說要給他介紹老婆，不然不收衣服。三表哥重重地嘆了口氣，說不好意思說，很多親友都還不知道，那年他撿了個媳婦（那個女人受不了家暴，離婚逃出來的），一起過了兩個多月，本想著春節辦一下婚禮的，后來她跟同村的一個在南方洗浴中心上班的男的跑了，還偷走他所有的積蓄，在那里吃香的喝辣的。“你報警沒？”我問道，“算了，只要她好就好，誰叫我這么憨的呢”，三表哥默默地說。

上班后，一次我同事參加他朋友婚禮找我借衣服做禮服，借的就是三表哥送我的那套。這時我才知道，他送我的套衣服很貴，那肯定花了他很多積蓄，不知他為了我這套西服抓了多長時間的魚幫了多長時間小工......我眼睛一熱，給他打電話，他電話那邊還是樂呵呵的，說他有的是力氣，現在農村的情況更好了，他又有了積蓄.......三表哥總是這樣的，他開心就好。

今天，我收到三表哥病重的消息，不禁想起一些過往，他這么好的人，一晃五十來歲的人了，為什么過成了這樣。邊想著邊簡單收拾了些行李，往家鄉趕，往三表哥那老舊老舊的家里趕。

到了三表哥家，他使勁地抬起了頭，有氣無力地嘿嘿了兩聲，招呼我坐下。倒是他把我從悲憤和郁悶中拉了回來，“過得還好吧？”飄來三表哥的聲音，我回了一句，“怎么沒有去醫院啊，硬抗著不好啊!”“老了，沒用了，算了”，他說。“你才五十出頭啊，苦了一輩子，總要為自己過幾天日子吧，你不操心，我來安排。”緊接著，我找到了村衛生所的醫生，麻煩他過來一下，醫生到了問診之后說，他的能力以及衛生所的條件有限，看三表哥的情況，已經病很久了，而且多日未進食，應該盡早往大醫院里送，于是給開了些葡萄糖之類的輸液。村衛生所的醫生走之后，找了很多人，終于找到了一個遠房同學（同學的同學的同學），他是L醫生，很專業，在當地縣醫院工作。他趕過來后，經過仔細的診斷，把我拉到一邊認真地說，你表哥情況不好，就是感冒了，但是拖的時間長了，加上又沒有人照顧，現在肺、腎已經衰竭，在鄉下一般這種情況都是準備后事的，這種我見得多了，治療的話可能人財兩空......，我打斷了L醫生說，費用不用擔心，盡快安排一下。于是，三表哥順利地上了縣醫院的救護車進了特護病房，接著我叫來了在家的表哥、侄子，幾位至親，商量著這幾天在醫院值班照顧三表哥的事。幾位親戚都說有事，理由也很充分，好像誤了這幾天的事，就日子過不下去了，氣氛一下子凝固了，我脹紅了臉半天說不出話。這時，一個大小伙子闖了進來，“表叔，算我一個”，他邊喘著氣便說，“你來了，你是二表哥的小子君君吧，你不上學啦？”我問道，君君說，“學校開運動會休息兩天，都怪我，上高中后，住校學習緊，我一個多月沒有回來看我三爸了（也就是我三表哥），我是三爸帶大的，我照顧他應該的......”君君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大人的事，你一個學生伢參和什么啊？”一看是我二表哥那口子趕來了。到這里，我的心稍靜下來了一點，淡淡地說，“都是一家人，你們能出分力就出分力吧。”于是大家打著哈欠伸著懶腰散了，人群中傳來“君君你憨八，你照顧你三爸，讓你表叔以后給你找個好工作”“現在在醫院里照顧人當護工，一天二百多呢，他那么有錢，也不說給我點”......

經過一段時間救治，加上三表哥體質不錯，病情有了好轉。出院時，三表哥問我，什么時候在回老家，我沉默了很久，笑而不答，其實我也在問自己我還回得來么，最后說了一句：三表哥，你跟我一起走，到我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