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鎮謀殺案》
故事梗概:以偶合家庭的女兒為線索,講述一起家庭的悲劇。這家人的個個成員有著迥然不同的性格:父親墮落可恥但卻精明;大哥沖動易怒但卻
故事梗概:以偶合家庭的女兒為線索,講述一起家庭的悲劇。這家人的個個成員有著迥然不同的性格:父親墮落可恥但卻精明;大哥沖動易怒但卻純粹;二哥的陰沉,性情矛盾(他和長兄是雙胞胎);小妹善良有愛,溫存于心。他們有著不同母親,同一個生父。現在,大哥和父親以及二哥正卷入了一場三男兩女的情感糾紛中:父親迷戀上了二哥的前女友;同時大哥也愛上了二哥的前女友;而二哥又愛上了大哥的前女友(那么,究竟誰愛誰;誰又還愛著誰;誰又會選擇誰呢?)。而正是這場勾心斗角、紛繁復雜的多人情感游戲,最終引發了血案的產生。可這并不是一起簡單的謀殺案,作者將盡力還原此案發生前、發生時、發生后的全部過程,盡量展現出卷入這個漩渦的人的心理及其選擇。
《仁和鎮謀殺案》
“它越是想往高出和亮處升上去,它的根就越發強有力地拼命伸往地里,伸向下面,伸進黑暗里,伸進深處——伸進罪惡。”——《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第一章
沙德昌
筆者是德昌市仁和鎮人。當時發生那起悲劇時,筆者正供職于欣陽廠(一家小得可憐的發電機廠,筆者當時是流水線上的一名普通工人)。就在那一連串慘劇發生后的第三天,這家小廠也因為環保問題被查封了。因此筆者才有了大量的時間去對這起事件刨根問底。隨著時間的推移,各種信息如被挖出的土壤越堆越高,而腳下的坑已經深不見底。由于筆者能力有限,只能對這件事簡單贅述了。
沙德昌是我們鎮上首屈一指的“富人”與“名人”。雖已年過半百,但他依然堅稱自己是心不老且身體好(他常常向朋友吹噓他那方面能力依然很在行而且越發厲害)。沙德昌的父親曾在本鎮開設過一家鋼條廠,后因文革期間被批斗為游行,身心交瘁而亡。具老一輩說:當時他父親被捉住時正對著酒瓶發呆,當他面對著帶紅袖的官兵時甚至露出了迷茫的表情,被抓后才知道那時正吹著什么風。從此,這幼小的孤娃便成為了一個四處漂泊的食客。在這里得補充一句:他有一個長他兩歲的姐姐也和他分開寄宿于親戚家,而他母親則因生他時大出血,早已過世多年。
不過,上天還是對他有所眷顧的。沒多時就讓他趕上了改革開放的大時代。那時人們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有效的改善,要是換作早些年,說不定他早已死于非命。而且,這個已經十多歲的小孩變得異常聰明又伶牙俐齒;他還十分擅長演戲,可以做到觸景生情、聲淚俱下、手舞足蹈;逢人便向其哭訴他的悲慘遭遇以博取同情。
沙德昌靠著吃“百家飯”終于得已成年。可他成年之后卻發現自己的煩惱變多了。他時常感覺有一條‘蟲子’在他的心中蠕動,弄得他十分難受,特別是在孤獨的夜晚里。不過沒過多久他就“覺醒了”——他領悟到困擾著他的迷宮原來是‘欲望’——那無窮無盡的欲望!后來他做起了買賣,并依仗坑蒙拐騙、欺行霸市、鳥盡弓藏的生意之道,爬上了這座小鎮的“巔峰”!但他只是這個時代遺留下的丑角,連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他只是個:自私、貪婪、好色、狡猾、頑執;還散發著一種獨特慣性的小丑!
沙德昌有三個子女:大兒子和二兒子是一對雙胞胎,為第一任妻子所生;小女兒則是與第二任女朋友所生。
謀財
筆者通過街鄰四訪,還了解到一些沙德昌起家的密聞,所以想在此補充一下。當然,這些小道消息的真實性筆者是保持質疑態度的。——
十八歲時的沙德昌是個中等身材,面容姣好的帥小伙。他那時有著一對機靈又明亮的大眼睛,一頭濃密烏黑的秀發也特意梳成當時流行的二八分。他那會兒正厚皮賴臉地在一家酒店里充當著無所事事的幫閑。不過他也早已暗中盤算起了其他出路。要指出的是:他的卻很聰明,因為他相當明確自己的目標和自身優缺點。
終于,他遇見了可憐的楊素梅。當初,年輕的姑娘看著帥氣小伙投來的目光,就仿佛看見了新生的朝陽。可沙德昌看見的卻是他的光明大道。
黃素梅家境頗好。她母親經營著一家規模可觀的家具廠,有著相當殷實的家底。他們不愁吃穿,手頭寬裕,算是本鎮首屈一指的富裕家庭。但不幸的是:她的父親卻因早年幫工時發生意外,不幸逝世(坊間傳言她母親就是靠著這筆安撫費起的家;另外說明一下:黃素梅的母親張群是個精明能干的女人,做起事來總是雷厲風行;她是個急性子,連走路都是健步如飛、氣喘吁吁的)。那時,恪守婦道的張群似乎是受到了封建觀念的影響,正在為女兒的婚姻著急。她在鎮上四處揚言,說是已為將來的乘龍快婿備置了一筆豐厚的陪嫁。
黃素梅長相一般。略微方形的臉上掛著一對濃眉,高聳的顴骨與挺拔的鼻梁和眼睛擠在一起,肥厚的嘴唇下是一截較短的下巴。她個子很高,幾乎跟沙德昌齊平。她周身被深黃色的皮膚包裹(沙德昌婚后毫不忌諱與別人談這些事情,他惡毒的稱其為“農民膚色”)。黃素梅曾經歷過一段離奇的感情——與她熱戀正酣的男友居然無聲無息的人間蒸發了,連口信都沒留下。這一度使青春期的她精神萎靡,成天都垂頭喪氣。她讀起了莎士比亞的悲劇作品,似乎想從中找到一絲感同身受的慰藉。但效果甚微。更為嚴重的是:她繼而開始在精神上懷疑、貶低自身的存在;她開始懷疑人生;甚至懷疑生活;她認為自己不幸的人生簡直是悲劇中的悲劇。之后,她產生過輕生的念頭。但好在張群和親戚朋友們都來及時開導她,并苦口婆心的勸她看開點,想得長遠點。在這里不得不提一下黃素梅的表哥——張新。據說就是他成功的開導了處在生活低谷的黃素梅。
后來,沙德昌通過中間人牽線,成功的用帥氣的外表;花言的巧語;俘獲了黃素梅的芳心。但就在沙德昌提出秘密幽會的請求時,她卻突然被糾結與審慎膠住了心。首先,她確定自己是非常喜歡沙德昌的(可以說已經愛上了他);而沙德昌也對自己有意思,她也看得出來。但是她就是擔心——她擔心對方的忠誠;擔心他愛她的程度;擔心自己是否能用愛的手銬鉗制住他的心。因為,她清楚的知道:如果自己再次受到背叛,一定會瘋掉的!可她又還對愛情抱有著強烈的幻想和渴望。她的情感的春思在萌動,她的理智又在拼命的壓制情感,思想的風暴在她腦中越刮越大,有時他自卑的覺得自己的容貌配不上他,有時她又天真的想象著她和沙德昌的婚后生活。總而言之,她渴望著愛情又害怕著愛情!但最終,她理智的防線還是失守了。
沙德昌與黃素梅第一次幽會后,是這樣對他的朋友說的:“我已經摸透這姑娘了,盡管她裝得很矜持,很保守,可事實上她相當害怕寂寞。而且她更害怕一個人的床鋪。我吃定她了!”,說完,他還用淫邪的表情對其朋友擠了擠眼睛。
沙德昌為了早日與黃素梅成婚可謂是煞費苦心:她幾乎每天都向黃素梅寫情書(可以肯定的說每封情書都是他從言情雜志或其他書本上抄來的而且他竟選些肉麻得要命的詞句);同時他還大方的對街鄰四坊談論起他與黃素梅的感情,他胡亂吹噓、大肆渲染些有的沒的事情,竟使周圍的人都相信他們愛得如此之深。沒過多久,流言之風便如了沙德昌的愿,傳入了張群的耳里。不得不說,當時人們的思想還是比較保守和落后的。盡管中國已經改革開放,但對于張群這種墨守成規的人來說,處理流言蜚語的方式無非兩種:要么選擇搬離此地以使耳根清凈;要么就讓流言成真。自然,張群在一番權衡利弊之后,果斷的選擇了后者。因著她確實急需一個可靠的助手來分擔她的操勞。雖然她也十分清楚沙德昌現在就是一個二流子,但她還是樂觀的對沙德昌報以厚望。
婚姻有可能讓沙德昌學好、學乖嗎?答案是否定的。但這段婚姻卻給了他深刻的教訓——讓他明白了合約的重要性。他原以為結婚之后,那筆數額不小的陪嫁立馬便能收入囊中。可沒想到精明的張群卻改口了。她嚴肅地又正經地告誡沙德昌,說:“這筆錢是給你們。不是單給你!”。于是,這筆款項順利的存進了黃素梅的賬戶里。
沙德昌暗自懊惱被這老太婆狠狠的擺了一道,可又有苦說不出。這時,他決定把氣都撒在無辜的黃素梅頭上。他先是嫌她笨,后又直接了當的說她丑。他對她日復一日變本加厲實施極其惡劣的態度與行為,話也說的越來越臟,行為也越來越粗魯。甚至有一天他借著醉意竟掄起拳頭作勢要打她。可誰知黃素梅在經歷了長期的壓抑生活后也爆發了,不等沙德昌先動手,便對著他又抓又踹,又詛罵。倏忽間,沙德昌反而被揍倒在地上,不敢吭聲。
果不其然。第二天,沙德昌又開始走街串門,逢人便談他的悲慘遭遇,談他所受到的侮辱和家暴。他言辭犀利,動作乖張,情緒飽滿,竟演得繪聲繪色。盡管鎮上的人都對此事保持著謹慎的懷疑,但也不妨礙他們以看熱鬧的心態來觀賞著沙德昌的演技。他還對眾人說:“我以為那里是溫柔鄉,誰知是老虎洞。你們瞧這是人干的事嗎?她簡直是頭母老虎!”他說這話時往往捂著臉裝作抽泣,顯得委屈極了。不過也有人打趣他道:“你一定以為那里是聚寶盆吧!”。
婚后的一年左右,黃素梅給沙德昌生了一對雙胞胎。這對雙胞胎很好區分:因為弟弟的左眼角旁有一小塊胎記。因著那天正好是元旦,黃素梅便給大兒子取名沙元,小兒子取名沙旦。而沙德昌是在孩子出生了之后的第三天才得到的消息。因為:婚后的日子沒過多久,他便開始了逍遙的生活;他成天出去嫌混吃酒,在家的時間基本都在睡覺。黃素梅和張群三天兩頭就訓斥他,可他并不反駁也不生氣,完全成了一個厚顏無恥的游手好閑之徒。他常常對朋友說:“你們別以為我的脾氣不暴躁,我那是在“越王勾踐”,其實我非常善于忍耐,我明白什么時候得隱忍”。而黃素梅給他生了對雙胞胎的消息,還是黃素梅的親戚給他帶去的(當時他正與張群鬧不和,寄居在朋友家)。那時他喝得伶仃大醉,這位親戚搖了他半天就弄醒他:“喂!醒醒!我告訴一好一壞兩個消息:第一,你現在是當爹的人了,別再整天不務正業了!第二,你丈母娘突發心臟病住院了,抽空去看看,聽見沒!”
“當爹?住院?心臟病!”沙德昌迷迷糊糊的嘟噥道,“喔!這可真是好消息!”他當時霍地站起來說,顯示出了前所未有的干勁。
沙德昌聽到自己當爹的消息后,性情大變。他當天就去看了黃素梅和孩子,同時還主動請纓去照顧生病的丈母娘。他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簡直讓黃素梅和張群難以置信,她們不禁懷疑他是否是在外做了虧心事,才會如此。但接下來的半年,沙德昌用模范丈夫的行為又成功的打消了她們的念頭,她們一致認為沙德昌是因當了父親,有了責任感,有了奮斗的目標,才會有此蛻變。
謀殺
那是一個炎酷、悶熱的下午。天上的云層幾乎快要壓到了地上,空氣里彌漫著壓抑的氣息。張群忙完半天,照例午后回家小憩一會兒。可不知怎么回事,她覺得今天比往常疲憊很多,精神極差。她一路快速地走回家。她扶著腰,奮力地推開客廳的大門。而眼前的一幕卻使她目瞪口呆,遲遲吐露不出一個字眼。眼前的景象給了她劇烈的沖擊。她的大腦突然漲了起來,產生了暈眩之感;呼吸也變得不暢;幾乎一瞬間,她便渾身大汗淋漓,額頭上的汗珠冒個不停;心臟仿佛正在從高空往下直線下墜,“你……你……你——”,她指著沙發上裸體的男人,口齒不清的說。
沙發上的女人則因羞愧難當,捂著臉不敢吱聲。
但沙德昌卻保持著某種囂張的姿勢,露出猥瑣的笑容說:“我什么?莫非……你也想加入我們?怎么了,你倒是說話呀!說呀!你這老寡婦一定相當寂寞吧!嘿嘿!”。
張群還沒聽完只覺得眼前一黑,撲通一聲便倒了下去。
不幸的是,事后因搶救不及時,她沒能挽回性命。經醫生鑒定,她是急性心肌梗塞而導致的猝死。而面對這一事態,沙德昌的表演天賦又派上了用場:他在醫院里捶胸頓足地大哭大鬧,哭訴著張群是如何的好,如何的疼愛他,他又是如何地敬愛張群。在外人看起來,他仿佛比黃素梅還要悲傷。
幾年后,一個雷電交加晚上。沙德昌又喝得伶仃大醉。他進屋就沒頭沒腦地對黃素梅破口大罵:“你這丑八怪!你知道你現在肥得像一頭野豬嗎!?你拿起照鏡子看看你自己,你就知道我為什么娶你了!你以為你真的配得上我嗎?哈哈哈——”他邊說邊發出一陣猖狂的尖笑。
可憐的黃素梅眼泛淚光但沒有吱聲,因為她怕打攪到孩子們的休息。
“你干嘛不說話?你知道嗎,我出軌了?——我早就出軌了!一個?哦,不對!”他一臉醉態地豎起食指搖了搖,“是很多個!他們每一個都比你漂亮;每一個都使我欲罷不能;我都不記得有多少個了!哈哈哈——”沙德昌惡毒的說道。
“為什么?!……為什么?!”黃素梅低聲抽噎著喊道。
“為什么?為了錢呀!蠢驢!我對你的一切全是假的,全是謊言!我實實在在的告訴你,我喜歡背叛你!而這種背叛的感覺甚至使我欲求不滿,使我感到歡樂!怎么?你又想揍我?那你得聽我把這句話說完。你那對我無限寬容;對我關懷備至;對我寄予厚望的母親,哈哈!是我誘發了她的心臟病!你懂嗎?——簡單來說:是我謀殺了她!”同時,他還大聲地獰笑道。
可憐的黃素梅怔怔的站在原地,最后那句話徹底沖垮了她思想的河堤。狂暴的洪流在她腦中攪動著。一個聲音在她腦里說道:“他為什么要背叛你?明明知道你受不的!”突然另一個聲音又說:“我不知道!可我愛他!我能感受到我現在依然愛他!”
“醒醒吧!他殺了你的母親,他是兇手!是惡魔!”
“對!我應該恨他!應該殺了他!”
“可我愛他……”
“可是你的愛害死了你的母親!”
“對啊!全是因為我!”
“啊——別說了,我快受不了了!啊——”她突然扯著自己頭發咆哮了一聲。著實嚇了沙德昌一跳。
“我還有很多對你說的呢……”她腦海里回聲不斷。
“這些殘暴的歡愉終將以殘暴結局!”黃素梅突然面色蒼白的說。接著,她尖聲哀嚎起來,扭絞著顫抖的雙手,然后瘋狂地抓著自己頭發和臉,發瘋似的沖出了門外。
沙德昌愣在原地,神志清醒,靜靜地聽著孩童的哭聲和轟隆的雷鳴。
之后,黃素梅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她確實瘋了。整天自言自語,對著空氣亂抓亂踹。聽說,沒過多久她就被院里的其他精神病人給打死了。而沙德昌知道后,立馬找來了黃素梅的表哥去院里討說法(這位名叫張新的表哥是軍人出生,當時在鎮里的派出所當民警)。經過沙德昌的夸大其詞和深情渲染,他把他和黃素梅的愛情講得比許仙與白素貞還要離奇;比羅密歐與朱麗葉還要凄美。這事兒在本鎮鬧得沸沸揚揚,而那位醫治、看護黃素梅的青年實習醫生更是成了沙德昌主要的討伐對象,在那期間承受了不小的壓力,甚至被沙德昌逼得下跪求饒,只求不被院里開除(不過現在這名醫生已混出頭了,據說當上了某院的院長,在本市還挺有名)。最后,他成功向院里討得了一筆數目不小的安撫費,才息事寧人。就在給黃素梅辦葬禮的當口,他把一對雙胞胎寄養給了黃素梅的一個遠房親戚,并承諾每月都會寄生活費給她。起初這位表親說什么也不干,后來沙德昌承諾幫她無能的丈夫謀個職位時,她又欣然接受了。具這位親戚說:沙德昌寄的生活費少的可憐,還抵不到他自己一個星期的酒錢。
某個煙霧繚繞的酒會上,沙德昌醉意朦朧,突然站到椅子上對桌前的人喊道“現在開放了!有錢了!自由了!”
伊娃
沙德昌的生意做得很廣,他貌似天生便精通生財之道。一次與外國人打交道時他迷上了作為翻譯的美國留學生伊娃。這個活潑動人的姑娘一瞬間就勾走了他魂兒。他后來回憶道:“看見伊娃的那一瞬間,他只覺得整個人都沸騰起來了,愛情的火種剎那就點亮了他空虛的心房。”接著,他通過伊娃所讀學校的老師的搭線,迅速展開了瘋狂的追求。他的情話直白粗獷,他的行為大膽奔放。而巧合的是伊娃也是天真率性熱情奔放的女孩,她喜歡嘗試不同的生活,酷愛接觸各個類型的人物。沒過幾天他們便同居了。但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才一個月左右沙德昌又開始厭煩了。他討厭伊娃給他講什么書籍、電影、歷史、宗教之類的東西。也討厭她總是強迫他看一些書籍,如:《罪與罰》、《戰爭與和平》、《了不起的蓋茨比》、《圣經》之類的文學作品。他開始思考和她之間到底有沒有愛情。他想:如果有,那這種不耐煩甚至有點厭惡情緒是不會產生的;可如果沒有,那他當初心中那團火又作何解釋?直到有一天他明白了過來,他從沙發上跳起來說道:“慪,我想通了!只有情欲,哪有什么愛情呀!啊——人類就是一團欲望!”于是乎,當天他就急不可耐的向伊娃提出了分手。他本以為會費些周折,他甚至還擔心伊娃會找他要分手費。哪成想伊娃還沒等他把委婉的措辭說完便答應了。下午就收拾行李離開了。起初那瞬間,沙德昌感到仿佛是自己被甩掉了,他甚至有點生氣,因此他又開始走街竄巷四處吹噓散播謠言。他這樣形容這段感情:“我本以為成功的馴服了這匹大洋馬,誰知這馬性情古怪脾氣暴躁,把我給甩了下來,還在我心上踹了一腳,我的心碎了,永遠的碎了!老天呀!我沒法相信愛情了!”
另一邊,伊娃回國后就發現自己懷孕了。他曾想過墮胎,但基督徒身份又使她為難。最后,她堅守基督的教義,生下了這個混血的女兒,取名為Mary。
沙德昌后來也從伊娃的老師(老師名叫余健)那里得到了這個消息。可他并認為這是什么大事。但余健卻要求沙德昌務必給母女倆寄生活費,可沙德昌一聽到錢就立馬掛了電話。據說這位好心辦錯事的余健老師以后還挺發達,名下有十幾套房產。
沙元
沙元是雙胞胎中的大哥。他只在黃素梅親戚那兒呆了兩年,親戚覺得這小孩動不動就生氣打人,而且經常為要買玩具就慪氣耍混,實在難以管教,就托付給了黃素梅的表哥看管(在這里得補充一下,表哥名叫張新現任鎮派出所所長)。這位表哥的妻子現是市委的干部。當時張新夫婦還沒有‘愛的結晶’,所以對沙元甚是寵愛,還特意給沙元請了專職保姆照顧。不過沙元的好景不長,因為張新夫婦沒過多久也有了小孩,于是他們便漸漸疏遠了沙元。又過了一兩年后,他們毅然決定把沙元送回沙德昌那兒,只因他們覺得實在是分身乏術。沙德昌在見到沙元時,露出了一臉的迷茫,她竟問張新:“你的孩子都這么大了!”。張新聽到此話后,痛罵了沙德昌一頓,然后揪著他的衣領叫他仔細瞧瞧。在張新友善的提醒下,他終于把已經拋在腦后的事情給想了起來。一想到黃素梅的親戚居然和他耍花招,他頓時就火冒三丈,當下就準備領著沙元上門討說法。但行徑在半路時,他忽然想起他還有一個兒子在那兒,于是他沉思良久,決定放棄這個計劃,因為他怕——他怕談判崩盤,又多一個累贅。最后,沙德昌把沙元交給了他的姐姐看管。十八歲那年,沙元被安排進了部隊。進部隊后,平乏枯燥的生活又使得他想逃離。而且他那沖動易怒的性格經常讓戰友們感到難堪,有時甚至大打出手,但他確從不記隔夜仇。身著戎裝沙元還染上了揮霍無度的壞習慣,他總是大方的請戰友吃這玩那,導致他的退伍費幾乎都用來還債了,他曾問沙德昌要過錢,可沙德昌總是用千奇百怪的理由推脫,每次掛掉電話他就暗罵沙德昌是“鈦合金公雞”。張新出于好心倒是借過錢給沙元,但隨后他發現這人是個無底洞,因為沙元毫不知恥的接二連三管他借錢。結果有一回張新果斷拒絕沙元的請求,鄭重其事告訴沙元“你已債臺高筑我不希望親手逮捕你,結束揮霍無度的生活吧!”,沙元頓時就明白他在張新那里的信譽也耗光了。需要提出的是:他與沙德昌的關系特別不好,尤其是近來,貌似是因為一個女人。
沙旦
沙旦是雙胞胎中的弟弟。他從小學習成績就很優異,并順利考上了理想的大學,然而不知什么原因他竟半途輟學回到仁和鎮在一家火鍋店當大堂經理。黃素梅的親戚是這樣評價沙旦的:別看他性格不溫不火,做事也不緊不慢,可他從來都有自己的既定目標,他只是不像某些人一樣喜歡把理想掛在嘴邊,而且我看得出來他有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毅力,他曾為籌到大學的費用一天打兩份工呢!他現在居住在沙德昌家,而且他倆相處得還不錯。他向沙德昌談過他現今的目標:他日后想開一家火鍋店,現在正在向老板學習經驗順便籌集資金。沙德昌聽到沙旦要自己籌集資金時更是對他刮目相看(但他僅僅是刮目相看而已,并沒有任何實際支持)。他表示自己也是白手起家,又勉勵他繼續努力持之以恒。沙旦聽完后只是淡然地笑了笑,他也從不向沙德昌要錢,他仿佛也清楚的知道,想從沙德昌身上拔毛完全是天方夜譚。
Mary
Mary才幾歲大時,伊娃就把她托付給了一位好心的神父照顧。原因是:伊娃要結婚了,而對方給她提出了明確的要求——那個男人認為他們都該放下過去迎接未來,所以不希望孩子成為他們的絆腳石。而伊娃的父母也不愿替她看管Mary。無奈之下,伊娃只好作此下策。但Mary運氣頗佳。這位好心的神父不僅供她吃住還教他知識。而且,在耳聞目染之下,Mary也漸漸成為了一名虔誠的信徒。可她絕非是無腦癡狂的教徒,她對自己的信仰有著清醒客觀的認知。
Mary是個樂觀的女孩,她不會因為沒有父母陪伴而悲傷或沮喪;她也不會去嫉妒同齡的人家庭是如何的幸福美滿;她樂于思考;善于傾聽;她總能得到別人的喜愛。不過在外人看來,Mary也有著與社會格格不入的地方:她過于天真,經常輕信別人;她十分善良,對別人的冷嘲熱諷毫不理會;她相當寬仁,當地調皮的小孩用石子砸她,她卻不以為然,還要向主祈禱寬恕這些孩童。但她卻受不了別人傷害其他人,因為這會令她痛苦和無措。她的善良似乎經過信仰的鞏固,已經根植在了她的靈魂中。
Mary今年二十二歲了,她向敬愛的神父提出了進修道院的想法。神父同意了,但他要求Mary去征得父母的同意。雖然Mary不太明白神父的意圖何在,但她對神父早已深信不疑。于是,她通過神父的聯系,征得了母親的同意。同時,她也通過母親的聯系,第一次知道了她親生父親的姓名與地址。
第二章
突然的懺悔
Mary在啟程的頭天與沙德昌進行了父女間的第一次通了話。由于父女間生疏久遠,其談話內容無非是什么時候接機和一些簡單的問候之類的言語。他們之間沒聊兩句,沙德昌便以忙碌為由,掛了電話。換作平常人,大概是會對這個素未謀面的親生父親感到些許失望的。但Mary沒有,她堅信他的卻很忙,而且她也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是嘈雜。
讀到這里,聰明的讀者們或許要問,為什么這個狡猾的老頭對這個從未見過的女兒沒有產生一點懷疑。是這樣的:其實精明的老頭早在多年前就對這個國外的女兒產生了質疑;為打消自己的顧慮和猜忌,他還特意聯系到了老情人伊娃,并要來Mary的血液樣本,做了親子鑒定;當然,檢測結果是令他相當沮喪的,因為他又多了個女兒。
Mary到達機場已是下午。前來接機的人是他父親廠子里的一位銷售人員。他名叫簡曉力,是個25歲的小伙兒。他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白色短袖襯衫搭配黑色西褲以及黑色皮鞋,襯衫特意裹進了褲子里,一條棕色皮帶盤于腰間,頭發吹成了時下最流行的二八分向后翻翹,深黃色臉上一雙機靈的單鳳眼最為突出,臉上其他器官仿佛專門是為了襯托這雙眼睛的而生的,著實平凡。不過他那機靈的小眼睛倒是一眼就認出了Mary。隨后他便下意識的做了一番仔細的觀察:女孩一米六八左右,不胖不瘦,著裝很是普通,淺灰色短袖外徜徉著一條十字項鏈,藍色牛仔褲搭配一雙白色帆布鞋,女孩烏黑的秀發下生著一張白凈的鵝蛋臉,兩道纖細而濃厚的蹙眉屹立在飽滿的前額上,漂亮的鼻子端莊地立于藍色且深邃的眼睛和輪廓分明的嘴唇之間,不知是不是Mary長期微笑的緣故,她的嘴角竟然呈現出微微上揚的狀態。
“你是Mary吧?我叫簡曉力,是您父親公司里的銷售經理,嗯……您父親十分繁忙所以專門吩咐我來接機”簡曉力上前說。但他說話時有些不自然,似乎有點害羞。
“您好,我是Mary。感謝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接我,非常感謝!”Mary說話時總是洋溢著微笑。
為體現紳士風范,簡曉力毫不客氣地接過了Mary的行李。
“別客氣,千萬別跟我客氣!”簡曉力連連搖手,然后領著Mary朝停車場走去。
“Mary,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你,但我早就知道你了。”他邊走邊說,“你父親跟我談論過你。你知道嗎?我跟你父親的關系相當好。因為我一向對公司忠心耿耿。你父親也十分器重我,許多重要任務都交給我辦理。”
“看得出,你是一位優秀且稱職的員工。我們能交個朋友嗎?”Mary親切地說。
“簡直榮信之至!”他立馬回應道,“對了,Mary,你的普通話可真好。”
“謝謝你的夸獎!我在美國的住所附近有一條唐人街,是那里一位熱心又善良的華僑教我的。”
“你可真幸運!”
“嗯……或許吧!”
“Mary,如果你到鎮上有什么需要,請務必找我,我是鎮上的百事通,找我一準兒沒錯。來,這是我的名片。”他急匆匆地拿出一張起了褶皺的名片給Mary。而Mary也不好意思拒絕。
“謝謝!愿主保佑你!”Mary說。
“主?……”簡曉力一頭霧水地自言自語道。
他們很快便搭上了計程車。
當計程車剛好到達鎮上時,簡曉力便叫司機停下了,而實際上沙德昌的住所離這里還有不少里程(顯然,沙德昌給他來接機所提供的報賬范圍劃了明確的界限,而他本人也似乎不愿多掏一分錢)。
此時已是傍晚時分,空氣中的熱浪正在漸漸退去,鎮上的中央廣場稀稀落落攢動著幾個人影,道路兩旁的商業街已經燈光閃爍。Mary與簡曉力路過一家飯館時,被突如其來的一聲斷喝攔住了步伐。
“Mary!”這人用渾厚的量調叫住了他們,“是你嗎?Mary!啊———!絕對是你!”
來人是Mary的大哥沙元。沙元25歲,個頭一米七八左右,體格精壯,身穿淺藍色的城管制服。他那帥氣的臉龐加上一頭時尚的短發,把他顯得格外精神。但碩大的眼睛里的清晰可見的血絲和挺拔的鼻梁旁的黑眼圈,又為他的精神面貌曾添了一絲陰翳。此時,他那兩片較薄但好看的嘴唇正對著Mary傻傻地笑著。
“他是你的大哥沙元。”簡曉力在一旁有點不悅地小聲提醒著Mary。
“小子,你先回去復命。別這樣看著我,工資一發我一準兒還你錢。”沙元口氣強硬地對簡曉力發號施令。
“可是你父親交代我……”
“可是什么可是,我會送她會去的。你只管告訴老頭就行!”沙元搶白了他的話。
簡曉力拗不過沙元(他似乎有點怕沙元),只好悻悻地離開了。
“記住Mary,有什么需要只管給我打電話就行。”簡曉力臨走時再次提醒道。
“我會的,我的朋友。”Mary真摯地笑著說。
“歐!你可真漂亮,我的妹妹。”沙元瞧了瞧Mary后說,“不過你剛才叫他朋友?相信我,他可不是什么善茬,他總喜歡占人小便宜。但他的消息確實靈通。來,跟我進來吧,我有話對你說。”
沙元把Mary領進了餐館。
此時飯館的大廳里只有四個人,兩兩相座。沙元領著Mary的出現顯然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他們充滿好奇與疑問的眼神隱蔽的打量著Mary。不過他們似乎有點怕沙元,直到Mary和沙元進入了包間才敢竊竊私語。Mary和沙元面對面座下。一旁的空調正吹著冷氣。桌上有兩條清蒸的豆豉魚,還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盤韭菜炒蛋,只剩半瓶的啤酒正在桌上靜靜地冒著泡。Mary注意到桌下還有十一支啤酒。
沙元坐下后,立即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一飲而盡。
“你吃點嗎?”沙元問,“這是菜單,你點菜吧,就當我給你接風。”
“謝謝,不用了。”Mary微笑著搖了搖頭,顯得有點拘謹。
“真的不吃嗎!?要不喝點什么吧?也不要?”
“父親囑咐我一定要陪他吃飯!”Mary說。
“那好吧。你是基督徒?”沙元突然指著Mary胸前的十字架問道。
“是的,而且我這次回來的主要目的就是征求父親的意見。因為我想進入修道院學習,需要父親提供一封同意書”
“這樣啊!你知道嗎?我們鎮上也有一座教堂。但因為我和里面的神父太熟我從沒進去過,我和他喝過酒還……反正算是朋友。對了,對了!我的好妹妹,你出現得太是時候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事,一下子激動了起來,“我要真心誠意地向你懺悔!”他說,然后拿起酒瓶咕嚕咕嚕喝了幾口。
“向我?可我并沒有資格接受你的懺悔。”Mary說。
“什么!那怎么辦?我的話都到嗓子眼了!”
“唔……向上帝吧!”
“上帝?好吧。向誰都一樣,反正這事兒我必須得說出來。你別見怪,我總是這樣,想到什么就做,想說什么就直言不諱。”沙元說,“這是我初中發生的事情,它一直在我腦中盤旋著、困擾著我。那是個身形消瘦的男孩。我記得很清楚,他比我們足足矮一個腦袋,又瘦又小這便是他的全部特征,我們還給他取了個外號叫——狗兒。他的身世不好,他父親是個只會種菜的笨農民,他母親是個瘋子,一家子靠救濟金才能維持生活。他從小就很自卑。剛開學,他父親提著破洞編制口袋到寢室時,他就老是躲避我們的眼光(盡管他還是注意到了我們不友善的輕視,而且被其扎傷)。不過他很堅強,是的!很堅強……”說著沙元又喝了幾口酒,然后又用手掌托住下巴,繼續回憶道:“當時我們寢室里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那天做清潔的人被扣分,就會被罰再做一個星期的清潔。很不幸,狗兒沒過多久就中招了。但一個星期過得很快,被罰做清潔的刑期眼看就要到頭了。可他在最后一天被扣分了。原因是床底下有兩塊香蕉皮未清掃到。因為連續被扣分,沒想到這次連老師也驚動了,以至于老師連上課時間都不顧,就把我們全轟回了寢室做大掃除。一位成績好的室友因被耽誤了學習,憤怒的提出要罰他一個月的刑期。我記得很清楚,當時那位同學說:“他阻礙了我們的學業,還使我們在其他同學眼前顏面掃地,得重罰他!”而一時間大家也都群情激奮,紛紛同意這個決定。可憐的狗兒一句話都沒有反駁,只委屈拿著掃帚默默地看著我們(好似在哀嚎),因此我們便認定他是默認了。但誰能保證一個月都不會被扣分呢?于是,他的刑期不斷加長直至承包到了畢業。其間,他也含淚摔過掃帚;也曾咬牙賭氣不做清潔;可是沒有用,因為一旦老師問起來,我們就統一口徑說是他做清潔。因此,他變得越來越好欺負,而我們也開始得寸進尺。我們往地板吐口水;扔臟東西;把吃剩的飯直接倒在地上,讓他清掃;各式花樣層出不窮。后來我們又威逼利誘他來賭博,他總是輸,漸漸地他負的債也越來越多,我們還以債主的身份命令他去打飯,幫我們洗襪子。從此,這可憐的家伙為了還債連肉都不敢吃了。最節省時,一天只吃兩頓白飯。可誰又能想到,這都是因為那兩快香蕉皮呢!”他痛心的指出。
“你為何這么痛苦?莫非……香蕉皮是你扔的?”Mary指出。
“沒錯!都是因為我,你知道嗎?我們還是小學同學呢!”沙元悔恨的說道。
“你為什么這么做?你很討厭他嗎?”Mary問道。
“不,我一點也不討厭他。相反,我們小學時關系還不錯。”
“那你還做對不起他的事?”
“不,不是我做的。”沙旦突然說。
“什么?”Mary的臉上寫滿了問號。
“是它做的。”沙元眼神陰翳地沉聲道。
“它?——它是誰?你沒事吧,哥哥?”
“它是魔鬼——它在那時蘇醒了。它總是在我憤怒的時候;在我想揍人的時候出現。我感覺得到它,并一直在和它搏斗。我拼命壓制它,可它依舊在我的骨子里興風作浪。所以不是我的錯,一切全是它的錯。對,一定是這樣。”他說最后一句話時好似在自言自語。
“我看你需要冷靜點。哥哥!”Mary有些擔心。
“是的,但是請聽我說完。你知道最可怕的什么嗎?我們欺負了狗兒三年,我們奴役了他三年呀!但這期間我們竟能相處得很融洽,很自然。我們欺負他,他習慣了;我們辱罵他,他也習慣了;我們和狗兒居然都慢慢地習以為常了,這才是最可怕的!這才是最可怕的!”
“你好像喝醉了!大哥。”Mary敏銳地注意到了他的醉態。
“喝醉?沒有……這點酒,嗝——怎么可能喝醉。”沙元矢口否認,“好了,我說完了,我感到好受些了!”他垂頭注視著酒瓶上的某一個點說,“感謝你的傾聽,我的妹妹。但恐怕我不能送回去了。我和老頭最近有點矛盾,我還沒想好怎么和他溝通。不過快了,我已經有點主意了。我告訴你……”沙元沒有說完,因為竟他望著酒瓶發起了呆來。
“你怎么了?你要告訴我什么?”Mary感到很詫異,因著她從未見過話說一半發起呆來的人。
“嗯?……該死!我又走神了。我要告訴你,我們的父親是個……嗯……是個沒有感情的混球,是個老謀深算小丑,所以你千萬不要相信他說的話,真的!真的!”沙元嚴肅且認真的說,“好了,你該走了。要不然等會兒老頭該來電話了。我可不想聽見他那令人作嘔的聲音。”
他把Mary送出了餐館。此時餐廳里熱鬧了起來,有的人甚至劃起了拳。
“他和父親的關系似乎不太好!”Mary出門后猜測道。
“好吧!再見,哥哥。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多想想上帝,他會幫助你的。”Mary十分認真的說。
“再見,Mary。我會的。”沙元心不在焉地說。
接著,沙元叫來了一輛三輪車,并責令司機要準確無誤地把Mary送到沙德昌那里。在Mary臨走時沙元還向她借了兩百元錢(可見他確實窮得厲害)。但其實當他接過兩百元時他就后悔了。因為,他突感自己是個厚顏無恥之人。但他轉念又釋懷了。他想:“開弓沒有回頭箭,借就借了吧!我會還她的,而且還會多還點給她。”
一個饅頭(一)
Mary到達沙德昌家時,天已黑盡。這里是位于鎮中心外圍的一個村落,房屋大都依靠一條很窄的公路而建,沙德昌的住所恰好位于這片建筑群的末端。可他的宅子離最近的房屋卻有一百米之遠,仿佛是被這片建筑群的主體特意給甩出來了。沙德昌的樓房有兩層,外墻鋪著白紅相間的琉璃瓷磚,但因年歲久遠,瓷磚上已生起了斑駁的苔蘚,有些甚至殘缺凋零,露出了里面灰黑的水泥。屋前有個院子,但這院子卻沒有大門。院子里沒有花壇;也沒有盆栽;只有一顆枝繁葉茂的苦楊樹。樹下拴著一條黃色的柴犬。其實這條狗完全沒必要栓,因為它一點也不稱職。因為每當有人路過門前或來往院子時,它從不叫喚,反而還點頭哈腰。Mary進入院子時,這條柴犬便友善而愉快地朝她吐出舌頭(似在微笑),搖起尾巴,對她表示熱烈的歡迎。
沙德昌此刻正坐在一樓客廳的餐桌前玩著手機。這間客廳十分寬闊(主要是物件太少);客廳深處擺放著一張舊皮沙發和一臺電視;沙發前方是一方紅木茶幾;旁邊還有一臺舊的柜式空調;緊貼在墻上的電視的上方掛著一幅油畫,其內容是:一只猛虎在森林里咬住了狐貍的喉嚨,老虎的眼睛還惡狠狠的看向大門的方向。
沙德昌的樣貌和年輕時相比,已經完全變了形:他頭頂“地中海”的面積很廣,只能靠左側特意留長的頭發遮擋;顴骨和鼻梁也塌陷得厲害;以前碩大的眼睛也變得小了;貪婪的嘴上長起了兩片肥厚的嘴唇,下唇似乎受了重力的影響往外翻翹著;嘴里面生著兩排焦黃的牙齒;下巴底下還掛著一塊不小的肥肉;一旦他笑起來,他這幅面容就會給人一種猥瑣的感覺。因為天氣炎熱,他只穿了白色背心和黑色短褲。此時他正不耐煩的用另一只手摳著右腳(令人感到惡心的是:他還不時的嗅一嗅那只摳腳的手)。
桌上還有兩人。一個是他的親姐姐沙蘭——一個身材臃腫、神情呆滯的婦人;另一個是他的外甥沙倫;他們現在同沙德昌居住在一起。在這里筆者需要簡單交代一下這兩人在這里的原因:沙德昌的姐姐沙蘭是在Mary的母親走后一個月,被警察帶到沙德昌家的。原因是沙蘭因為感情破裂導致突發精神病住了院。雖說不久后便出了院,但因為病情復發的幾率很大所以需要人看管,最重要的是沙蘭沒有能力支付高昂的醫藥費,而這錢一直是院方在墊付。最后,警方打探到她還有個弟弟,于是便把沙蘭帶到了沙德昌家。
沙德昌是在醉酒的狀態下聽完了警察的敘述的。他當時醉得厲害,連連對來訪的警員說:“不可能,不可能!我沒有姐姐,我哪來的姐姐?!”不過他嘴上否定的同時,卻又用醉惺惺的眼神仔細地打量著可憐的又多年未見的沙蘭(沙蘭有些樣貌特征沙德昌還是記得住的)。在幾乎確認她就是親生姐姐之后,沙德昌忽然在沙蘭那木納、蒼白、有些陰郁的表情中,隱隱約約看見了一個模糊的人影——黃素梅的模樣。他瞬時打了冷顫,嚇得跳了起來。但他又很快冷靜下來,看清了來人是誰。望著手足相親的姐姐,霎時間,他突然感覺內心中有什么東西被喚醒了,他眼中甚至泛起了淚花。可說來奇怪,才不到幾秒鐘,這種情感的激動又在他心中消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麻木與自我。他在警察的說辭下無奈的收留下了沙蘭。處理完醫院的款項后,沙德昌便把沙蘭安置在了自己家中,并讓她給自己洗衣做飯。因為病后的沙蘭情緒萎靡,認知能力也出現輕微障礙(但并非無法交談),因此沙德昌與她交流得頗少。但事有蹊蹺。沒多久的一天,沙德昌發現沙蘭失蹤了。他心中猜測估計是被人拐跑了,于是便報了警。可戲劇的是沒過幾天沙蘭又自己回來了。沙德昌詢問她發生了什么,但她卻只字不提。自此,沙德昌腦中就起了不好猜疑。幾個月后,他的猜想得到了驗證——沙蘭懷孕了。而且她不聽沙德昌的勸阻,竟執意生下了這孩子。她給這孩子取名叫沙倫。沙倫是個命苦的孩子。他因為很早就從事體力勞動,所以個頭不高且皮膚黝黑。他的頭發又短、又亂、又枯燥,一對短小濃眉下面是一雙小眼睛,鼻子塌而大,嘴巴生得像魚嘴似的。他平時下班后,都穿起了褶皺的老舊衣褲,可今天他知道表妹要回來,因此特意穿上逢年過節才穿的那套新衣服。但只怕他穿得再鮮艷,也難以給人極佳的印象。
“瞧!那是Mary嗎?”飯桌上的沙倫注意到了Mary,并大聲提醒沙德昌。
沙德昌聽聞,放下了踩在椅子上的腳,看向門口。他仔細端詳著來人,但他實在看得太仔細了(甚至有些出神),直到沙倫提醒他時,他才回過神來。
“是你嗎,Mary?”沙德昌激動地站了起來,“天啊!快進來,快!你可真漂亮!我得擁抱你一下!”說著,沙德昌便狠狠的抱住了Mary,然后還用手摸了摸Mary漂亮的臉蛋(他似乎忘記了自己摳完腳沒洗手這個事實))。
“你太像你媽媽了,太像了!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直到現在還愛著你母親呢!唉!只可惜她當初拋棄了我。來,坐我旁邊。”他示意Mary坐下,“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的姑母沙蘭;這是你的表弟沙倫;這家伙比你還小一歲呢!瞧,他多出老!看起來比你大多了。”
沙倫癟著嘴看了眼沙德昌,并未反駁什么。
沙德昌說完后,Mary立即熱情地與母子倆打了招呼。與此同時,Mary也敏銳的察覺到了沙蘭與正常人的差別(因為沙蘭和多數精神病患者一樣,一貫露著人畜無害的表情;當他人交談時,她努力地動著眼球,竭力裝作在認真傾聽而且能聽懂的樣子,但實際上她可能正處于走神分心的狀態,也可能正在克服自己腦中不斷出現的雜聲)。
“快,動筷子吧!你一定餓壞了!”閑談兩句后,沙德昌催促道,“你會用筷子嗎?要不要叉子和勺子?”
“謝謝爸爸!我會用。”Mary說。
“你得多吃點,Mary!這些魚呀、肉呀,全是為你準備的,我們平時可節省了!”沙倫迎合了一句。
“犟驢!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沙德昌惡狠狠的說。
“我……”沙倫顯得無辜極了。
“讓你們久等了,我很抱歉!”Mary有些愧疚的說,她看得出他們都餓了。
“這不怪你我的寶貝,我知道是什么個情況。”沙德昌用筷子頭指著Mary說,“是沙元留住了你,簡曉力已經給我說了。我猜那小子一定給你說了些亂七八糟的事吧?可你千萬別信他的迷魂湯!那家伙是個沖動、浮躁、恬不知恥的人,他是一窩狼崽中最壞的那個。你知道嗎?他壞透了!他曾差點害死過人:那是個可憐的老太婆,在街邊賣新鮮蔬菜補貼家用,結果被沙元撞見了。鬼知道他哪來這么大的氣性。他沖上去一腳將別人的菜籃子踢翻在地,還瘋狂的踩踏這些可口的蔬菜。老太婆當場就要跟他拼命,但在糾纏的過程中老太婆因血壓過高暈了過去。還好送醫及時,不然就得送命。所以我勸你少跟他接觸。——保命要緊!”沙德昌說。他的表情營造得相當夸張。
沙倫聽到這話時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垂目盯著桌子,嘴角微微上揚。
“真的嗎?”Mary認真地問道。
“看來大哥和父親的關系真的相當不好!”她同時暗自忖道。
“當然!你不吃肉嗎?Mary。”沙德昌問。自己則大口吃著肉,大口泯著酒。
“我是基督徒,爸爸!”
“基督徒!……怎么,莫非上帝規定不準吃肉?”沙德昌一邊嚼菜一邊說著。
“也不完全是。只是桌上的這些我不能吃!”
“啊,那可真遺憾——你們豈不是少了人生的一大快事!哈哈!你瞧這犟驢吃得多開心,我得給你講講他的故事。”他對Mary說,并用筷子指了指沙倫。
“唉——您又來了!”沙倫嘆了口氣,顯得十分無奈。
但沙德昌卻興致怏然,他繼續說:“你知道嗎?那年他讀完中學想上高中。可他的成績著實差勁,幾乎可以判定是沒前途的,可他非要讀高中。我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規勸他——勸他不要浪費時間去學校,早點出社會工作,積累經驗和財富,為將來的日子做準備。當然,我也知道那個年齡段的孩子自尊心很強,又很叛逆。但我還是耐心地好言相勸。我問他:“你為什么非得讀?”你猜他怎么說?”
“舅舅,你看Mary都沒法專心吃飯了。”沙倫插話道。
“瞧,Mary!自尊心作祟呢!你猜他怎么說?——他說他答應了幾個同學要一起上同一所高中,如果他食言了就會很沒面子的。你沒聽錯,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居然要起了臉面。我當時聽到這話瞬間就上火了,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我拿起掃帚就開始抽他。但你知道嗎?當掃帚捏在我手上時,我就后悔了。因為我深刻的知道,我已控制不了自己的怒氣了,而且我一定得發出來,盡管事后我會因為打了他而感到愧疚。但我也清楚,等我打他兩下,他一哭出來,我就會心軟的,——我就是這么個人。可這犟驢非但憋住不哭,反而用惡狠狠的眼神盯住我,這令我更炸毛了。我心想:這孩子完全沒把我放在眼里,而他那眼神似乎在警告我,仿佛在說:我更本沒資格管他。于是,我抽得愈加厲害了。但沒多時我就停下來了,因為我想通了。我發現這孩子與別的小孩不同,得來點新招。于是我把他鎖進了外面那間小屋,吃的喝的什么也不給,并戒飭他:想通了才有饅頭吃。他母親跑來求我,可我當時正在氣頭上,怎么可能勸得住呢!后來你猜怎么著?我的招管用了!”沙德昌一臉得意的說,“到了晚上十點左右,突然就有了動靜。這小子餓得受不了了,瘋狂地敲打房門,又哭又嚎,嘴里凄慘地叫道:“啊——我錯了!我錯了!啊——我不去上學了!不去了!我要饅頭!我快餓死了!快餓死了!”他哭得可慘了!我聞聲立馬趕了過去,我大聲問他:“你要什么?還要讀書嗎?”
“我要饅頭!”他當時嗚咽道,可憐極了。
“大點聲!”接著我又故意吼道。
“我要饅頭、我要饅頭、我要饅頭!”他叫得可大聲了。出來之后,他吃饅頭時對著我又哭又笑,可把我給樂死了。從此,他便愛上了吃飯。哈哈,瞧,他現在吃得多開心呀!”。沙德昌又用筷子指了指沙倫。
“不吃饅頭……難道啃書本嗎?”沙倫眼神哀怨的說。
“我不太明白您講這個故事寓意。”Mary接話道,“但我沒有猜錯的話,您想表達的意思是:是您啟發了他,讓他愛上了生活?”
“完全正確,Mary!”沙德昌激動地說,“總算有人能理解我的意圖了!總算有人能理解我的善心了!”他的雙眼放光地看著Mary。
“可您的做法我不太認同——太過火了,我們還是應該耐心的與孩子溝通才是。再說,以您的經濟實力,供他讀個高中,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吧?”Mary心平氣和地說。
“這不是錢的問題。真的,絕不是錢的問題。”他立即澄清道,“歐,Mary!你太不了解小孩了,他們不能慣的。相信我,這絕對是最有效的方法……”
“您信上帝嗎?”Mary突然問。
“什么?”沙德昌歪著頭盯著Mary,他對Mary突如其來的布道感到詫異不已。“Mary,你知道嗎?我生下來就是個現實主義者。因此我從不信神信鬼,我只信我自己。再說,我可沒少聽見關于教會的負面報導。”沙德昌有些不耐煩地說。
“流言止于智者。我知道想改變您的想法很難,但我會很有耐心的。因為您那片干涸、貧瘠、孤寂的精神世界里需要一顆愛的種子。”
“愛?”沙德昌放下酒杯,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陷入了沉思。
“你不會是傳教士吧?Mary。”沙倫在一旁說。
“天呀!Mary!你看透了我,看透了我!”沙德昌突然站起來高聲說道,并開始在客廳里踱來踱去,“其實我心里是一直渴望被人愛的(我也有被愛的權利)”他在桌前停下來,按著自己的胸口說,“但大家卻因為不了解我,而對我有偏見——認為我是個小丑。現在你激勵了我,我要對云云求婚。對,就在今晚!——讓她愛上我。”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Mary感到一頭霧水,“您?您要向誰求婚?”Mary低聲問。
沙德昌并沒有回答Mary(似乎根本沒聽見)。他的表情突然變得凝重和專注,并用手指不停地敲擊著桌面,似乎正在思考他“表白”的事宜。
一個饅頭(二)
一番平淡無奇的寒暄后,他們一家子便結束了晚餐。之后,沙德昌并沒有留Mary在家里住下。他差沙倫送Mary去鎮上的旅館住,還大方的給了Mary兩百元錢(雖然Mary一再拒絕,可沙德昌執意如此)。Mary與沙倫走出正門時,那只柴犬又呆頭呆腦的跑上來打招呼,并對Mary展現出親昵的笑容。
“它很討人喜歡。”Mary對沙倫說,并喜愛地撫摸著它的腦袋。
“可它是個不中用的家伙!”沙倫沒好氣地沖那只狗說道。
“其實,你不用送我的,我記得來時的路”Mary說。
“你誤會我了,Mary。我沒有不耐煩,也不是不想送你。我只是想對它發發脾氣而已。你知道嗎?我也只能對它發脾氣……”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歐!該死的,我給忘了!”當他倆準備出院子門口時,沙德昌突然在屋里懊惱地叫道,“Mary,明天我來接你去參加一個壽宴,你一定得去。聽到沒有!”沙德昌站在客廳門口,用命令的口氣對Mary說。
“明天是老鎮長過70大壽,那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囑咐你們一家子都得去。”沙倫補充道。
“你們?”
“是的,不包括我和母親”沙倫十分不悅地說。
“我會去的,父親。”Mary應了下來,接著和沙倫走了出去。
夜已黑盡。天空中的群星如同一只戴著鉆石手套的巨手,握住了鐮刀似的月亮。悶熱的空氣中夾雜著桔梗焚燒后的瘴氣,路上散步的人們也已歸家。不知出處的一聲蛙叫在這時更是顯得形單影只。Mary和沙倫并排走在一條老舊的水泥路上。他倆從踏上馬路時便一直緘口不言,各自默默地走著。
“你在想什么?”沙倫憋了很久終于發問。他剛才一直在糾結,他知道Mary在沉思著什么,因此本不想打擾她。但沉寂的尷尬又使他受不了。而且,他有話要說。
“嗯?……沒什么。”Mary緩過神來答道。
“你剛才為什么要勸我們信基督?”沙倫繼續問。
“因為我恰巧發現你們沒有信仰!”
“沒錯,可大多數人都是沒有信仰的。你知道為什么嗎?”
“請你說來聽聽。”Mary有些好奇。
“因為我們從古至今都是唯物主義者,“民以食為天”這句話就是很好的證明。要是在今天這個物產豐富的年代,你叫一個不愁吃穿的人作出選擇:是要一斤小麥;還是要一本《圣經》?相信我,他會毫不猶豫地拿起小麥就走的。”
Mary注視著他,并不接話。但這一情況顯然是沙倫意料之外的(他以為Mary會立即反駁)。
“但……但你知道嗎?Mary。”他又繼續說,只是底氣不太足了,“基督的贊歌本來是可以在這片土地上唱響的。真的——那是近代的災荒年代,餓死的人不計其數;吃人、吃土、吃樹皮都是常事;而且人們漸漸發現自身微薄的能力無法與自然抗衡,于是便向神明求助,可結果呢:人們以前供奉的諸神卻是只拿俸祿不干實事的懶政官員,以至于許多信仰不堅定的人士直接變成了無神論者。但就在這個當口,一個餓得只剩皮包骨的女人突然想到了一位國外的神明,她用盡最后的力氣高高舉起手中的破碗,她誠心的想:“主呀!請給我一個饅頭吧,求求你!只要一個饅頭!我將為你唱贊歌!我將為你布道傳頌!阿門。”這是多么好的機會呀!基督的信仰的種子只需要一滴水(一個饅頭)就可以發芽,只需要上帝施展微不足道的一點奇跡,他的贊歌將會在神州大地唱響。可上帝是那么的守誠信;那么的理智;那么的絕對,人間的慘劇更本無法撼動他的心。他決心要到約定之日再現身,他說到就要做到。最后,這可憐的女人透支了最后的體力卻什么也沒得到,她被餓死了。Mary,這就是你所信仰的東西,——一團人類的幻想之物!”沙倫說完大口喘著氣。
“他是存在的。瞧,他不是還存于你的心中嗎?”Mary不慌不忙地微笑著說。
“喝!你可真會投機取巧。”沙倫冷笑一聲,“可他并不存于我心,我也不需要信仰,因為我和你父親一樣,是現實主義者!”
“那你是不幸的!”
“什么意思?”
“‘因為人不能單靠面包活著’。極度現實主義者的內心是沒有快樂的源泉的。”
“極度現實主義者怎么了?現在的人不都這樣嗎?而且,實事上,只有現實主義者才能生存,光憑所謂的基督精神是無法存活的!歷史已經證明了一切。”
“可你不能因為上帝沒有向你施展奇跡,就記恨于它!”Mary說。
“你……你什么意思!”沙倫有些慌了神。
“我的意思是:或許,那個女人的故事是你以自己的經歷所編造的。”
“胡說,胡說!這事兒是真的!”他有些惱了,“對了,你回來干嘛?”他突然眼神陰狠的看著Mary說,“你難道真是回來傳道的?我看你也是為了找你父親討要錢財才回來的!哼,你的演技可騙不了我!少在我面前裝純!”沙倫說話時顯得異常的憤怒。
“你想得太多了,我的表哥。”Mary平靜地說道。
“哼!你還在演。我就送你到這兒了。”沙倫朝Mary甩了甩手,然后轉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Mary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Mary到達賓館時,正遇上前臺的服務員和一對學生模樣的男女爭論著什么。待他們走后,Mary才走上前去。
“會說普通話嗎?我可不會英語!”這位前臺不客氣說。明顯她還在氣頭上。
“會的。”Mary微笑回答。
開好房之后,這位女士便領Mary向樓上走去。她一路毫不顧忌地打量著Mary。
“瞧!現在我們這里的小孩可比你們國外的還開放呢!你剛才看到了吧。才十三歲呢,就拿著大人的身份證來開房,簡直早熟得過了頭!”她們邊走邊對Mary說。
“家長不管嗎?”Mary問。
“這年頭錢不好掙,大人們都疲于工作,哪有閑工夫管他們。你知道嗎?我們鎮上有家旅館專找這些學生的錢,在那里過夜連身份證都不要。據說一到周末那里的生意就好得不行。喏!到了,就是這間。”
“謝謝!”Mary客氣說。隨即便進了屋。
夜里,Mary躺在床上梳理著今天發生的事情時。但不一會兒,她就被一股困意涌襲擊了眼皮。她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夢里她看見沙德昌和沙元在決斗。雙方身上已傷痕累累,她想上去勸解可身體卻動不了。她簡直著急壞了。可此時,一個穿布衣的人突然出現在她身旁。她知道他是誰,但她卻看不清他的臉。
“主呀!我得去阻止他們!”Mary含淚激動地對那人求助。
那人聽后握住Mary的雙手說:“你用雙手同時握住他們的劍他們便會停下來。然后他們會互相擁抱,你也和他們擁住一團。去吧,孩子,”
這人說完,Mary果然能動了。她上前去握住了鋒利的鐵劍,把他們擁在了一起,還唱起了贊歌。
盛宴
Mary這一覺睡的時間很長,如果不是簡曉力打來電話催促她,她或許會睡到中午。他們約定在賓館樓下碰面,然后再去鎮上的中央廣場與沙德昌接頭。
簡曉力早已等候多時。他今天身著相當正式的白襯衫和西褲,皮鞋也擦得油亮亮的。從他那著急的神態可以看出,他今天很是興奮。
“Mary,你可算來了!”
簡曉力特意在賓館的大門口等著Mary,一見出來,就迎了上去。其實,他有點等得不耐煩來了。
“你就穿這個去赴宴?”簡曉力打量了下Mary,非常疑惑的問道。
“是的,有什么不妥嗎?”Mary不以為然,只用天真地表情看著他。
“當然!——你知道嗎?今天是個難得的日子。全鎮以及其他地方的一些上流人士都會前來參加老鎮長的壽宴。你應該包裝包裝自己才是!”
“有必要嗎?”
“當然!難道你不想為你父親長長臉嗎?再說,這可是嶄露頭角的好機會呀!”
“謝謝你的好意提醒,但……我們走吧。”Mary微笑著說。
“Mary,你可真倔強!誒,等等!你不會是沒有新衣服吧?要是這樣的話,前面就有家物美價廉的服裝店,老板我特熟,真的!請你相信我,我完全是出于一片善意!”
簡曉力用期待的眼神看著Mary。
“真的不用!我的朋友!”Mary平靜的說。
簡曉力隨即攤了攤手便快步向前走去了(他似乎因為沒能從Mary身上吃到回扣而感到不悅)。Mary看著簡曉力的背影,突然腦中閃過昨日沙倫離開時的背影,她感覺這兩人的背影是那么的相似,可相似的似乎又不僅僅是這簡單的背影。
Mary與簡曉力到達廣場,并等了十幾分鐘后,沙德昌才坐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緩緩趕來。那輛三輪車舊得離譜,車廂的鐵皮早已大面積生銹,車窗也破了,用塑料薄膜遮著,行駛起來車身更是搖搖欲墜。
“老板,您今天可真是容光煥發呀!瞧您這身名牌估計得要幾萬塊吧”沙德昌剛一下車簡曉力就開始拍馬屁。
“呵——你這馬屁精!”沙德昌笑著說道。然后又故意抖了抖左手上的一塊表。
“Mary,你怎么穿這個?”沙德昌看向Mary,面露詰問之色。
“爸爸,我不是很會打扮……”Mary實話實話。
“老板,我可是勸過Mary的,要不您給她選兩件衣服,就在那邊有家服裝店,我特熟,絕對……”
“算了,算了!我女兒天生麗質,外加時間也不等人了,走吧。”沙德昌催促道。
這位辦壽的老鎮長名叫趙仁,曾在本鎮以鎮長的身份在位多年。他為人正直,性格親切沉穩,在鎮里更是廣結善緣。最重要的是,他總能為鎮上招商引資。因而鎮里的人對他印象頗好、尊愛有佳。沙德昌也是他的受益者之一,他曾為沙德昌搭線過兩次大生意。
辦席的酒店位于廣場商業街的后排。Mary一行人到達時,席間已是高朋滿座。人頭攢動的大廳里更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整個場景像極了梵高的名作——《星月夜》:盛著色彩繽紛的菜品的席桌就像那星月,而圍繞著席間走動的人流則是那一根根旋渦狀的線條。要不是簡曉力眼尖看見沙旦,估計他們得繞不少圈子才能尋覓到自己的座位。
沙德昌他們靠近這張席桌時,客人們很快便注意到了他們并停止了談話。沙德昌坐下后,把桌上的人一一向Mary作了簡單介紹。
沙旦留著中長發,戴一副黑框眼鏡,左眼角旁有一塊胎記,其他樣貌幾乎和沙元一致。此時,他正和旁邊一位頗有氣質的女士正談論著什么。女士的左手邊有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男子,他似乎也想加入他們間的談話,但他總是欲言又止。那位衣著華麗、妝容細致的女士乃是本鎮一家藥廠的老板,她是個寡婦,名叫羅娟。她旁邊的年輕人是他的兒子,名叫張小東。他與Mary年紀相仿,且面容清秀,但膚色有些殘酷的白。張小東左手邊的空位是沙元的,再左手邊是沙德昌的一位老朋友——伊娃以前的老師余健。余健的年齡和沙德昌相仿,黑白交錯的頭發下是一張消瘦的臉,一副老式眼鏡掛在凌厲的鷹鉤鼻上,清晰透亮的眼神正聚焦在手中的智能手機上。他的左邊則是沙德昌的表親張新。張新是個胖子,一身肥肉在他的薄襯衣下若影若現,他的臉又圓又肥,頭發和胡子倒是刮得干干凈凈,他的眉毛很淡,要是旁人從遠處看,他整個腦袋活就像是個肉丸子。他的眼睛總是炯炯有神地瞪著,鼻子又紅有腫,仿佛隨時都要噴出怒氣,嘴皮薄且顏色深。而他旁邊則是沙德昌和Mary了。這桌本來沒有簡曉力的位置,但他見沙元沒來,就不露痕跡地坐到了張小東旁邊。
大家在一番介紹和寒暄后坐定了下來。老鎮長正輪桌敬著酒,由于席桌眾多,賓客們又熱情澎湃,估計一時半會兒還無暇來顧忌這桌的老朋友。
張新自從和沙德昌一起訛詐了精神病院后,便與之交往不多。因著他逐漸發現沙德昌不僅是個品行惡劣之徒,而且在鎮上也是名聲狼藉的小丑。他又聯想到自己的職位,更是覺得有必要和他少接觸,以免有失自己的身份。可因為是親戚又同屬一鎮,所以難免還是會坐在一起。沙德昌也不傻,他早就發現這位親戚似乎有意在躲著他。于是,他產生了這樣一個念頭:既然你要躲我,那我就偏偏要粘著你,惡心你,讓你生氣,讓你出糗。
因而,現在的情況是:張新故意把臉朝向另一邊,以此來躲避沙德昌不懷好意的表情。
“老兄,聽說你要調到區里去了,是這么回事吧?你還別說,你那婆娘還真有本事!”沙德昌伸頭靠近張新,然后壓低聲音對張新說。
“哼,又來這套!”張新對沙德昌斜目而視,連臉都沒有轉過來。“你又想把我拉下水,和你一齊出丑,是不是?但不好意思,我已經對這種小伎倆免疫了”他十分不屑的說,盡管最后那句話還是刺到了他的自尊心。
“歐——真的嗎?那我可得好好跟他們聊聊我們那次去快活的事兒了。”他用陰險的眼神瞧著張新。
“隨你高興,反正他們都清楚你是在胡說八道!”張新瞥了他眼,自信又隨意的說道。
沙德昌見這招不起效,于是立馬又換了一招。
“老兄,你還記得嗎?你上次叫那姑娘小心肝,小心肝呢!哈哈——”他突然拔高音量說,明顯是想讓眾人聽見。
“你他媽……”張新快速轉過頭來,用惱怒的表情盯著沙德昌。那瞬間,張新只感覺怒氣已經頂到了天靈蓋,快要破土而出了。但他在心中迅速的對自己說:他想激怒你,你不能上當,你得沉住氣,斷不能再讓別人看你的笑話!
“我他媽……什么?”沙德昌一臉無辜的看著張新。
張新深吸一口氣,瞥了一眼周圍投來的目光,溫和地說:“哈——!你他媽可真會開玩笑!”
沙德昌吃驚的盯著張新,然后露出了一個猥瑣的笑容。
“Mary,你母親還好嗎?你可真像她。”另一邊,余健正在問Mary。
“她現在嫁給了一名工程師,育有一子,她過得很幸福。”Mary微笑答道。
“歐!那很好,過不了多久我也要移民美國了,說不定還能去看看她。”他說話的腔調沉穩又溫柔,仿佛一個紳士在談吐。
“老兄!你要去美國?”沙德昌捕風捉影到了幾個詞語,并立即搭話問道,“莫非是去……啊——那什么,是不是?我聽說你和你老婆……”他用邪淫的目光看著余健。
“不是,請你別亂說!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樣!”余健當即駁斥道,“我只是喜歡美國崇尚自由的精神,和其自由的氛圍罷了。”
“嗐,老兄!沒看出來你骨子里還藏著個嬉皮士呢!但據我所知,嬉皮士的卻熱愛自由,但更愛——那什么……你懂得吧!”他含笑看了會兒余健,但隨即又轉向Mary,“Mary,美國真的有這么自由嗎?”他好奇的問道。
“任何地方都只有相對的自由。‘太陽底下無新事’。”Mary平靜的說。
“答得妙,答得妙!”莫沉良久的沙旦突然拍手稱快,顯然是準備加入對話,“我能問你個問題嗎,Mary?”他雖是對著Mary說,但音量卻很高,目的是想桌上的人都聽到。
“當然。”Mary說,然后靜靜地打量著這位她從未見過的二哥。
“這個問題是我最近才看到的。”沙旦對周圍的人說,“一個瘋子把五個無辜的人綁在電車軌道上。一輛失控的電車朝他們駛來,并且片刻后就要碾壓到他們。幸運的是,你可以拉一個拉桿,讓電車開到另一條軌道上。然而問題在于,那個瘋子在另一個電車軌道上也綁了一個人。考慮以上狀況,你會拉桿嗎?”他用犀利地眼光鎖定了Mary。
Mary低下眼,思考起來。
而一旁的簡曉力為了抓住這個難得的發言機會,不等Mary回答,便迫不及待地開始說:“這種情況,我完全可以掉頭就走,不用去為這事傷腦筋的。你們平時都遇到過這種時刻吧:當我們路過一個乞丐面前時,雖然我眼角的余光看見了他,但因為趕路匆忙,或是其他原因,我們會欺騙自己,假裝沒看見他。對吧?所以,只要假裝沒看見就不存在這種糾結的問題了。”
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并沒有理會他。只有沙德昌一邊泯酒一邊饒有興致的觀察著他。自然,簡曉力自己也立即察覺到了這一十分尷尬的情況。他先是覺得難堪,然后又感到自尊心受挫。他心中窩火可又不敢表現出來,只能暗自鄙視其他人不懂他的智慧。
“Mary,你會怎么做?”沙旦顯然并沒有打算輕易放過Mary。
Mary沉思了一會兒,似乎還是沒有答案。
“我覺得應該拉!”這人說話聲音小得出奇,似乎是因為害羞和靦腆的緣故。
“唉,你得大點聲,小東!沒關系,想說什么就說。”羅娟鼓勵他說道。
張小東瞥了一眼Mary,繼續陳述起來,但聲調依舊不大:“但這事兒得有個前提,那就是這個拉桿的人必須完全信奉上帝。因為基督教義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是有靈魂,行善的人,死后會上天國;而做惡的人,死后會下地獄。那么,那一個人犧牲了自己,卻換取了五條鮮活的生命的人,是否算是間接行了一樁善事呢!不管這個躺在軌道上的人他的生平如何,但就因為這件善事,加上他臨死前的懺悔,那他死后一定會踏入天國的。他將得到永生!”他說完后又瞥了一眼Mary。
“我也同意拉桿!”張新突然做聲,他的音量比前者高出數倍不止。于是眾人又看向他,沙德昌更是不懷好意的看著他。
“首先我得聲明,我絕不是個功利主義者!”他自信地說道,“縱觀歷史,我們不難發現這種事件數不勝數。但每當我們決策時,都會犧牲少數來挽救多數,因為這是必然的選擇。——一個人的幸福的總和怎比得上五個的幸福的總和呢!或許有人會問,那如果綁在另外那根軌道的人是愛因斯坦或是其他偉人,那還會選擇犧牲掉他嗎?答案是否定的。因為理智的決策者面臨這種選擇時,是從全人類的幸福出發,顯然一個愛因斯坦所提供的幸福指數,絕對比五個普通人的更有價值。所以……”
“等等!價值?各位,我沒聽錯吧?他說的是這兩個字吧?”沙德昌打斷了張新的發言,他洗耳傾聽就是為了這個時刻。張新則因被打斷了發言,正用惱火的眼神看著他。
“閣下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功利主義者,可最后還是回到了‘價值’這個問題上。請你撕掉那虛偽的面具吧!你就是個不擇不扣的功利主義者,而且還是最沒有良心的那種!”他指著張新的鼻子說道。但這一舉動立馬激怒了張新。
“‘良心’,你這個咬文嚼字的混球居然有臉說我,你他媽……”他沒有罵出來。
張新的心里簡直怒不可遏。他不僅被沙德昌打斷了發言,還被沙德昌——這樣一條臭蟲,指責沒有良心,這確實讓他怒火中燒。可當他意識到自己失態的舉止時,又對自己鄙恨不已。張新咬緊牙,他在心里告訴自己:接下來絕不在開口,而且現在決不能看那個混球的表情,否者自己一定失去自持的。
沙德昌此時正抿著嘴,以嘲弄的表情盯著張新。但在旁人看來,他的表情顯得很是丑惡。特別是沙旦,他用近乎鄙視的目光瞥著沙德昌。
除了Mary,其他人幾乎都在心中暗笑這是一場好戲,但他們又以高超的偽裝盡量掩飾著自己的內心。
“朋友,既然你提出了這個難題,想必你心中早已想好如何作答。我們就洗耳恭聽了!”余健率先開口,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我也并沒有什么高深的見解,我覺得……”
“嘿,你這蠢貨居然坐我的位置!起來,快點!”沙元突然冒了出來。已經站在了簡曉力的身后。
沙元突然的到來截斷了沙旦的談話。沙旦先是話語一頓,隨即臉色微沉,但馬上又豁然開朗,嘴角露出一絲狡狤的笑容。
簡曉力倒是著實被嚇了一跳。他抬頭瞟了一眼沙元,便灰溜溜地移到了旁桌。他一邊揉著肩膀(剛才沙元說話時在他肩旁上友善地拍了一下)一邊暗罵著沙元。起先失敗的發言已使他相當尷尬而又心生憤懣,剛才沙元毫無顧忌的語調和態度,更是使他憤恨不已。可他卻不敢吱聲,因為心中的怯懦不允許他做出過激的行為。
“各位,不好意思,我遲到了!嘿嘿……”沙元說話時竟露出憨態可掬的笑容。他今天一身正裝,頭發也精心雕琢過,顯然對這次赴宴極為重視。但他蠟黃的眼白和一對黑眼圈卻顯得十分違和,可以窺見,他最近的睡眼嚴重不足。
“我想你一定不是故意的!”Mary替他打了下圓場。
“沒錯,還是你了解我,Mary!”沙元感激地對Mary眨了眨眼睛,然后又對著眾人癡癡的笑了笑。
談話隨即恢復。可這里得提一下,沙元坐下后不久,就一直用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沙德昌,但不清楚原因何在。或許他只是出神了,也或是產生了什么妄想。但沙德昌卻被盯得心里發毛,甚至坐立難安。
“想必大家都清楚這個問題的關鍵點,那就是——無論我們作何種選擇,都會陷入道德和良心的困境。”沙旦開始繼續說,“那么,怎樣才能避免這個問題呢?有一種可能:如果這個人‘足夠完美’,或者說他是個‘超人’,他是人類進化的結果。他足夠強大——不管是肉體還是心靈;他足夠智慧,能窺見真理之光;他是天生的統治者,法律也由他制定并為之服務,最重要的是——當他覺得有必要時,即使殺害、奴役、剝削和犧牲平凡的人都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和道德的審判。”
“等等!你說的‘有必要時’:是指什么時候?”沙元回過神來問沙旦。
“或許是為了大部分人的幸福時;也或許是為了人類走向美好的未來時;亦或許是鏟除社會的毒瘤時!”沙旦直視著他說。
“啊……我懂了,我懂了!”沙元忽然提高音量說。接著,他又開始盯著沙德昌。
桌上的人面面相覷,完全不懂他在唱哪門子戲,只覺得他這人近來越來越怪。
“那這樣的一個人會拉動拉桿嗎?”余健問道。
“會,因為此人已將自己的心靈完全授予理智。他能輕易判定其中的利弊,所以他會果斷犧牲另一根軌道上的那個人(并且不會受到來自良心的干擾),以此來換取五條鮮活的生命。”
“朋友,恕我直言,你這是謬論。在我看來你的論點和剛才搶答的小兄弟沒有什么區別。”余健說這話時故意看向了簡曉力,仿佛是在告訴沙旦——結果你和他一樣,都是在耍小聰明罷了。
“那也請恕我直言,你雖然弄清楚了這個難題的論點是什么,可你并沒有弄清楚我提出這個話題的目的是什么!”沙旦似乎有點生氣了,“我無非是想讓大家敞開思想,暢所欲言罷了。而您這個號稱崇尚自由的知識分子卻一旁以獨特的傲氣審視著我們,并不參與我們的討論。這讓我不得不起疑,您是不是打心眼里就瞧不起我們?您說您熱愛自由,可諷刺的是您的思想和思維卻十分僵化!”沙旦反唇相譏道。
“你生氣了!我的朋友!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余健沉著臉,以社交老手的口吻說道。
“正相反,我并沒有生氣,而是您生氣了!”沙旦倏忽間竟露出了微笑。
“瞧,老鎮長來了!各位,準備舉杯吧!”羅娟擺動雙手,示意大家得站起來。
“歐!我知心的和敬愛的親人,你可算來了,你可真讓我們好等!”沙德昌率先起身迎接,并用力把椅子朝張新那邊推了過去,使其身旁挪出了一個人的站位。無疑,一舉動立馬引起了張新充滿敵意的眼神。
老鎮長并沒有開口回應沙德昌,只是對他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
“各位無需拘束!”老鎮長揮手示意,“我非常感謝各位的賞光,你們的到來無疑使這簡陋的宴會蓬蓽生輝。來,大家同飲一杯吧!我祝大家生意興隆;生活幸福美滿!”老鎮長臉上掛著祥和卻嚴肅的笑容。
“祝您生日快樂!”
“祝您壽比南山!”
“祝您……”
“我再次感謝各位到來,大家先吃著喝著,我一會兒再過來。”說罷,他便準備離開了。可沙德昌卻逮住了他的衣角。
“老哥,等下你可別想再用這礦泉水糊弄我了!我們可得好好喝喝!”沙德昌遮著嘴,在老鎮長的耳邊低聲說道。老鎮長拍了拍他肩膀,給予他了一個肯定的眼神。
眾人目送老鎮長走后,談話又陷入來了平淡無奇。但沙德昌在酒精的作用下卻來了興致。他瞧了瞧現場的各色觀眾,產生了強烈的表演欲望,于是,他決定奉獻一場大戲……
“來吧,朋友們,干一杯!——為了美好的生活,干一杯!朋友們,佳期難遇呀!”他突然高聲說道,“我的表親,我們的所長大人。怎么,你還在生氣不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嘴臭。快來,干一杯,我向你賠個罪!快來,正所謂一醉解千愁啊!”沙德昌洋溢著笑臉四處找人碰杯,但這笑容并不真實。
“你變臉真是比翻書還快!”張新故作姿態的說道。
“沒錯,我就是個地道的川劇演員。我總是這樣,所以我才可愛呀!嘿嘿!你們知道為什么別人總喜歡請我吃酒嗎?”他對眾人說,“因為沒有我的飯局是枯燥乏味的。是的,我喜歡扮演各種角色來拉動氛圍,我也很樂意奉獻出自己的才華。盡管人們總是對我冷嘲熱諷,可我一點也不生氣,反而還挺開心,因為這恰好證明我存在的價值(我可是出了名的開心果)。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不僅是個演員,還是個藝術家;我的表演是我對百變人生的體會與舒展,是一種極致的追求,這是藝術!”
沙元瞧著沙德昌這般高興,突然間也來了興致。仿佛他今天來就是為了此刻似的。
“爸爸,您說得太好了,我敬你一杯!你知道的,爸爸,我是個實干家,不太會說話,所以……”沙元突然站起來說完這番話,然后一口干了手中的酒,接著又迅速坐下,用懇切的眼神盯著沙德昌,這眼神似乎在說:你懂得,爸爸!我誠懇的態度就是為了那件事!只要您同意了,你就喝了手中的酒吧,從此我們也就冰釋前嫌了。
沙德昌瞧了瞧他,好像也察覺到了沙元的用意。他拿起了酒杯放到嘴邊,可就在張嘴要喝的時候又把酒杯放了下來。
“瞧,好一個會拍馬屁的實干家。”沙德昌笑著向大家指出,“你難道是跟簡曉力學的?不、不、不!他完全不及你。我的寶貝兒子,可我沒法喝這杯酒了。”
沙元聽到這話時,嘴角抽搐了一下,臉上表情瞬間沉了下來。而且沙德昌輕挑的眼神似乎在告他:這事兒沒那么簡單。
“您什么意思?”沙元陰著臉問。
“兒子,請原諒我,我實在是喝不了了!”沙德昌摸了摸肚子,裝作很難受的樣子。
“我知道你在演戲了,但我是認真的,爸爸!你這樣會使我非常難堪!”沙元幾乎是咬著牙在說話。
“難堪!為什么?”沙德昌裝作很懵的樣子。“歐,你要面子!好吧,我會給你面子,但你得聽我把話說完。各位,我得給你們講個故事,——一個真實的故事:那是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她天生麗質、樂觀開朗而且好奇心極重。她總是愛笑,一點肢體的小動作,甚至談話間的一個出其不意的詞語都能把她逗笑。但同時,她又是個早熟的女孩,無論是心里還是生理。開學時,學校組織他們去軍訓,這對許多學生都是噩夢,可樂觀的她卻不這么認為,她甚至對此滿是憧憬。但也有可能是——那期間她恰巧正在追一部關于軍隊生活的韓劇,所以給她造成了某種幻想。但事情就是這么蹊蹺,就如同生活中的一些巧合事件一樣——她又恰巧遇見一位年輕帥氣的教官,而且這位教官還總是關照她。但事實上,這位教官對所有女生都有特殊照顧。可她腦中的臆想使她忽略掉了這些細枝末節。即便有次她親眼看見這位教官與其他女同學嘻嘻哈哈,甚至有過分的動作,但在她眼中呈現的畫面卻是一個陽光灑脫、平易近人的幽默帥哥。于是乎,她在某個夜晚,懷揣著忐忑和迷惘的心情,勇敢的向這位教官告了白。她沒想到的是: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要順利得多,沒有復雜的眼神交流,沒有濃情和密語,更沒有年歲和身份所造成的思想糾葛。對方簡直是來者不拒!那個男人只留下一句“今晚深夜三點,我在樓后樹林等你!”你們猜那個混蛋干了什么呢?我想你們已經猜到了。那是一朵十三歲的含苞待放的花朵呀!就這么被玷污了!被踐踏了!她流著痛楚的淚水,或許還在心里默念到:這便是愛,這便是愛!我感受到了……你們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她望著這個男人滿足又歡愉的表情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是的,她為自己比同齡人更早進入人生的某個階段而開心,她認為那便是愛情,并給自己強烈的心理暗示以使其能麻痹自己思想。可真實的情況是——就像我們滿十八歲,能用自己的身份證行使各種成人的權利時所帶來的新鮮感。事后,這個混球教官給那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作出了許多莊嚴的承諾,可他卻連聯系方式都沒留給對方。他還要求她不要向任何人提起,理由是——他覺得世俗的人們有著落后的思想,不會承認和接納他們真摯的愛情。這可憐的小姑娘被他的鬼話弄得神魂顛倒,全完的答應了下來。可好景不長,事情終于還是敗露了,原因是那小姑娘懷孕了!天呀!這個混蛋居然連保險措施都沒用。而那腹中胎兒,——你們知道他怎么處置的嗎?……”
“夠了,閉上你的臭嘴吧!簡直是胡編亂造!胡編亂造!”沙元用力地拍了下桌子,并站起來大聲吼道。這時,大家都驚異地看向他。
“各位,我承認,我平時說話總是愛添油加醋。可我用我的信譽擔保,這事兒絕對是真的,——是我親自打聽到的。而且我還要告訴各位,那位年輕的教官現在正站在他老子的對面。”沙德昌故意提高聲調并指著沙元說道。
“我本來是懷著有所期待的心情來的,”沙元激動地說,“可你……可你卻絞盡腦汁侮辱我,詆毀我……”沙元用如炬的目光盯著沙德昌。“歐,我懂了,我懂了!你想激怒我,使我出洋相,然后去講給她聽,對不對?歐,我明白了!你是在嫉妒我,因為她最近很欣賞我而冷落了你,你在她面前失了寵,所以想要報復我。是不是?但我不會讓你得逞的!”說完沙元發出了神經質的笑聲。
席上的眾人默默的看著他們的演出,沒有打擾。周圍的賓客也轉過頭觀望起來。
“哼!各位,你們知道嗎?這家伙最近還干了另一件壞事。”沙德昌又開始說,“他當時在鎮上的一家小飯店喝酒,但不巧被一個抬預制板的農民工不小心碰了他一下,導致他杯中的酒灑在了桌上。這時,他立馬叫住了那名工人,他說:“你看見了嗎?”他指著那攤酒問人家。那工人不明所以。“你看見了嗎?”他又問了一遍,那工人還是不懂。“你看見了嗎?”他再次咆哮后似乎已并不想得到答復,徑直朝那名工人走了過去。這個混世魔王上去就給人家來了一手擒拿術,將那工人的手臂撇彎到背后。天知道他哪來這么大的力氣,痛得人家直哼哼!據后來醫生檢查,就那輕輕的一下,直接把別人的手臂給扭骨折。是的,他打人后總說自己出手很輕。要知道……”
“哼,我就知道你會拿這說事兒!我承認我當時確實很莽撞,簡直像頭發了情的獅子!可我那是醉酒狀態才干出的蠢事,而且我已經妥善處理好了此事,用不著您替我操心!”
“你把人家的頭按在桌子上蹭那攤酒!”沙德昌高聲指出,“留在人家心里的傷痕,你也確定處理好了?”
“我沒有把他的頭按在桌子上”沙元明確指出,“你簡直是在一派胡言!”
“喝,你還學會狡辯了!可有件事你狡辯不了!”沙德昌用歹毒的眼神直盯著沙元,“各位都知道,這家伙最近很是缺錢,但又他急于打開一位姑娘的潘多拉寶盒。于是他向我建議——這絕對是世界上最善良的提議了!他說:“你反正早晚都要死,并且我會順理成章的得到一筆遺產,但我現在急需用錢,這樣吧,我們簽個協議——你給我一百萬,我就不再要你的遺產了,也不再向你要錢了,其他的都留給弟弟妹妹吧;這相比于我將得到的遺產算是合情合理的了!”各位,這是人說的話嗎?”沙德昌面色痛苦,眼中含著淚水,雙腳可勁兒的踹著地板,頭上幾縷鬃毛也隨風擺動起來,可他心里卻高興的很,他心里對自己說:你這波演技實在霸道,爆發的時機和情感都是恰到好處,在今天這絕佳的狀態下,那家伙輸定了!
“哼,你這嘩眾取寵的小丑!再說,你的錢里本來就有我的一份!要不是靠著我母親的遺產你能發得了財?沙旦你倒是說兩句呀!那筆錢里也有你的份兒。”沙元對沙旦說。看得出,沙元已有些惱了。
可沙旦并不接茬,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證據呢,證據呢!要知道你母親走那會兒,廠子里還欠著別人債呢!我有的是證據!小元啊,小元啊!我把你辛辛苦苦帶大成人,難道用的都是假鈔嗎?”沙德昌可謂是聲淚俱下。
“厚顏無恥!你這人簡直是謊話連篇!我這就走,我已不想再和你呼吸同一間房里的空氣。”說罷沙元便站了起來。
“等等!歐——我知道你哪來的錢賠給那個農民工了”,屆時,他又用狡猾的目光瞥了一眼沙旦。“一定是那位姑娘給的,一定是!你們的關系可真夠復雜的!”
沙旦沉默不語。
“你這老混球!”沙元回過頭,瞪大雙眼吼道。
“小元啊,小元啊!爸爸到底怎么你了?到底怎么你了?”沙德昌看準時機又開始了表演。
“又開始裝腔作勢,又開始裝腔作勢!我要殺了你,殺了你!”說完沙元便徹底發作了,他激動地向沙德昌撲了過去。還好張新和余健及時上前拖住了他。但要說的是:沙元的力氣確實大,最后是旁桌來了兩人才把他拉住。
而這一突發情況直接引起了場面的混亂,大家像躲瘟神似的,趕忙后退三尺。
“他要殺我,他要殺我!兒子殺父親啦,兒子殺父親啦!”沙德昌吼完后便躲在了沙旦身后,“兒子,他要殺我,你得保護我!”他對沙旦說。
“您完全是自找的,干嘛要激怒他呢!”沙旦冷冷的說道。
Mary望著眼前混亂不堪的場景更是顯得手足無措。
但這時,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劇烈掙扎的沙元突然怔住。他眼神直勾勾的瞪著沙德昌。但幾秒后,他突然又回過神來。起初那一瞬間,他用疑惑的目光掃了一圈眾人,仿佛并不明白為什么人們要盯著他。隨后,他似乎又回憶起了什么,眼神充滿了慌亂(仿佛他在那幾秒的幻想里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接著,他漸漸冷靜下來,擺脫眾人向出口走去。可走了兩三步后,他又忽然回過頭來對眾人說道:“傍晚,你們說:‘明天一定是晴天,因為天邊有紅霞。’早晨,你們說:‘今天會有風雨,因為天色暗紅。’你們很會觀察天氣,卻不會洞察這個時代的征兆!”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眾人顯得一頭霧水,急切地交換著眼神。但Mary卻聽出了這番話出自哪里。
“哼!一出鬧劇,鬧劇!父子間居然為了那個靠別人包養過活的婊子而大打出手,不像話!……簡直不像話!”張新一邊坐下一邊嚷嚷。
“為了一個婊子?那確實……”余健也附和道。
“婊子?!不,她比你們都高尚;比你們腐朽的腦袋更有思想!”沙德昌大聲叫道。他此時產生了一個極端的想法,他暗自想到:誰要是惹我,我就把他脫下水,讓他一起出丑!
“是的,她以前遇見過一些人渣,而且被其深深傷害,導致她看待人和事總喜歡用金錢去衡量,可這有什么不對嗎?現在這世道就是這樣。但那也僅僅是她武裝自己的外殼。你們根本不了解她,就對她妄加指責,你們難道不覺得可恥嗎!她就是現代的杜十娘!她有一顆熾熱的心,她一直在等待真命天子的出現……”
“天呀!你真的瘋了,瘋了!”張新用極度鄙視的眼神看著沙德昌。
“瞧,我們正直的局長又生氣了!我得給你們講個笑話逗笑他!”他不懷好意看著張新,“以前,我認識一個在派出所工作的退伍軍人。那期間,他正好對一個條件優越的姑娘窮追不舍。眼看著這姑娘就要被他所打動,但誰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一個書香門第出身的公子哥也開始追求那姑娘,以致那姑娘在兩人間舉棋不定。人家內涵豐富,有著高尚的情操,一出手就是幾首優雅動人的情詩,直攪得那位姑娘心迷神往。這時,我這位朋友察覺到來了形勢的急轉直下,于是乎,他使了一招美人計。他攢了一個酒局,將那公子哥給灌醉了,然后將自己的妹妹推進了那公子哥的懷抱。這可真是兩全其美的妙計呀!你為了愛情還真是煞費苦心啊——我的表親!”沙德昌獰笑著對張新說道。
于是眾人都看向了張新。
“你……你……你這張臭嘴。總有一天……你會遭報應的!”張新被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其實,沙德昌沒有污蔑他,因為還真有這么回事兒,但實際上出這主意的人正是沙德昌(他還保證永遠保守這秘密)。可在這當口兒張新又不能說出來,所以他只好咬碎牙往肚里吞,可謂是又氣、又痛、又憋屈。
“Mary……寶貝兒!你知道你母親是怎么和我認識的嗎?”說著,他又來到余健的身旁。
“你得好好感謝她的那位老師!要知道,沒有那位老師的幫助可就沒有你!但我要給你講個趣聞——關于那位善良的老師”他拍了拍余健的肩頭說道。
“您又準備編什么故事?”余健眼神凌厲的看著沙德昌。
眾人又看向了余健。
“抱歉,我在跟我女兒說話!請你不要隨意插話!”
“切……”余健冷哼一聲。
“Mary,你知道嗎?!那位老師曾經追求過你母親。用他的話說,他初次見到Eva時就被迷住了!他覺得伊娃就像一根火苗,點燃了他干枯的靈魂,而且來勢兇猛,不一會兒就燒到了他的心房。于是他下定決心要把伊娃搞到手。不幸的是,他使盡了萬千花招也沒能奏效,最終,伊娃還是把他拒絕了。而且言辭激烈,頗具美國女孩的風范(毫無疑問這深深地傷害到了他的自尊心)。事后,他覺得自己很丟臉,他問自己為什么要違背倫理去搞什么師生戀。可漸漸地,他又覺得不甘心,他認為自己付出了很多時間、精力以及金錢,不該被這么殘忍的對待。隨后,他陷入了痛苦,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可逆的打擊。最后,他打定一個主意,——他要想盡辦法讓伊娃明白自己有多好。所以他把伊娃介紹給了我。而我的所作所為可以說是完全稱他的心如他的意,但結果……唉——你可真可憐,老兄!”沙德昌一臉壞笑地對余健說道。
“我不懂你在說什么!”余健眼神陰翳的說道。
“哈哈!那我也不懂,我也不懂!反正大家都喜歡揣著明白裝糊涂,是吧?不過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都是披著人皮的猛獸!科技與社會的進步并未磨去你們鋒利的獠牙,你們身處于人類食物鏈的上層,你們靠著蠶食他人的血肉過活。在這鋼筋水泥的森林里,叢林法則依舊是真理!”沙德昌面露兇光地對眾人說道。不過似乎有點用力過猛,導致他的因臉嚴重扭曲而顯得異常搞笑。
“又開始胡言亂語,嘰嘰歪歪了!”張新一臉不屑的說道。
“我看,你需要一面鏡子好好照照自己!”余健以嘲弄的口吻說道。
“父親,您喝多了!”沙旦也開口說道。
“我瞧著也是!”羅娟附和道。
Mary沉默不語,因為她此刻的腦袋亂得不行。她完全搞不懂現場的狀況。
“老弟,你怎么了!”沙德昌背后突然冒出一個聲音,而這人用近乎威嚴的口吻對他說道,嚇得他打了個冷顫。但他頭也沒回就知道背后那人肯定是老鎮長,他心想:聽那口氣,老鎮長好像生氣了,但礙于面子,想必在盡量強裝鎮定。算了,這家伙可惹不得,是時候謝幕了!
“老哥,你可算來了!”他發出一聲哀嚎。他臉上的五官都皺在了一起,還不時用手擦拭著根本沒有流淚的眼睛,顯得委屈極了。 不過當他看到老鎮長堆滿尊嚴的臉時,心里還是咯噔一下,差點演不下去。特別是老鎮長那敏銳的眼神,仿佛在對他說:這回演哪出呢?!好在他臉皮是極厚的!
“您知道嗎?!他們都辱罵我;排擠我;連我的兒子都針對我,我在這兒簡直沒法呆了!”他指著張新和余健說。
“要不然,我給你換個位置?”老鎮長說。
“您真好!可我畢竟是一廠之長,在鎮上也算是一個體面人!您把我當小孩兒哄可不行,這傳出去教我怎么做人呀!”他又眉開眼笑了,“可您不知道他們的用詞是多么的歹毒!他們的態度是多么的惡心!特別是他倆(他指了指張新和余健)。我美好的心靈受到了深深傷害!我一刻也沒法和他們待在一起了。請您原諒我,我先告辭了!”
“那我就不勉強你了!”老鎮長無奈的說道。
“Mary,今晚你得回來吃飯。記住,一定得來!”沙德昌臨走時貼近Mary的耳朵說道。說罷,他也不等Mary回答便快步向外走去。“你是豬嗎?怎么這么能吃!”,他路過簡曉力身旁時用嘲弄的口氣戲謔道。
簡曉力假裝沒聽見,沒有理會他,但心里卻在暗罵:這該死的老混球!
“Mary,我得走了,我勸你也走吧!反正我是沒臉再若無其事的坐在這兒了!”沙旦靠近Mary說道。
此時,周圍的席桌已經開始議論剛才的鬧劇了。盡管大多人都克制著自己的聲調,但不管在哪兒都從不缺乏聲音粗獷和神經大條之人,他們樂于毫不顧忌的宣泄自己的思想。
“嗯……”Mary輕聲回應沙旦。
“各位,我告辭了!”說罷沙旦便起身離開了。
“各位,我也得走了!”Mary微笑著說完后也準備動身。
“等等,Mary!”羅娟拉住了準備起身離開的Mary。她小聲對Mary說:“來,拿著,這是地址。請你明天務必來我家做客!你不必開口回答,只需要點頭或搖頭就行了!” Mary本就是個不擅拒絕他人請求的人,再者,今天的事情又對她產生了不小的沖擊。因此,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Mary懷揣著復雜的心情向外走去,她只覺得腦中一團亂麻。她回到此地的興奮、期待之情,在這場鬧劇后已蕩然無存。當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鎮長急沖沖地上來截住了她。
“Mary,能耽擱你一會兒嗎?”老鎮長禮貌又親切地說。
“您有什么事嗎?”
“我聽說你是一位神父帶大的,是嗎?”
“是的,您怎么知道?”
“你父親給我講的。其實……我想請你幫個忙。Mary,這么給你說吧,我最近在擴建我們鎮里的教堂。你知道,人老了就總想做點善事,圖個心里的安慰。教堂建成后有個宣傳活動,我希望屆時你能以外國教友的身份來觀禮。你愿意嗎?”老鎮長用滿懷期待的表情看著Mary。
“可我待不了多久就要回美國,這事兒……恐怕……但我會考慮考慮的。”Mary眼神中透露出歉意。
“你不會是在擔心往來的費用之類的問題吧?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給你報銷的。”老鎮長見Mary有些遲疑隨即補充道。
“不是,不是的!我想我會來的!”
“很好!具體時間我會聯系你的。對了,你把手機號給我吧!”
他們相互交換了手機號后Mary便離去了。
“傻孩子,估摸著你一時半會兒可回不去嘍!”老鎮長對著Mary的背影意味深長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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