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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R【方段】變奏·1937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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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運,侵刪*章 廿一  一九三七年 十一月  皇軍第三中隊大佐田中信義的尸體被發現于北平西郊碼頭渡口,第三中隊下屬第一分隊全員二百

*搬運,侵刪*

章 廿一


一九三七年 十一月


皇軍第三中隊大佐田中信義的尸體被發現于北平西郊碼頭渡口,第三中隊下屬第一分隊全員二百一十二人無一幸免,死于這場交火。

方少陵放下日報,“倒是便宜了那廖老三,成了抗日英雄。”

“你大可以上報館告訴編輯是你四十九師方少陵下的黑手,殲滅了第一分隊,鏟平了陜西廖家。”車有些顛,段曉星搶了兩次才從他手里搶來了日報,翻到頭版仔仔細細的看。消息出的倒快,昨日動的手,今日就出了版面,像是加印的,這個時期這種消息是最振奮人心的。

“哪里哪里。”方少陵笑的得意,嘴里故作謙虛,“不必如此高調。”

好生不要臉。段曉星撇了撇嘴,不過這事兒還正有說頭,想他們總共才帶了五十人來,田中身邊二百人小分隊,廖家在北平還有五百號人,只被他一個方少陵一個段曉星耍的團團轉,狗咬狗,兩敗俱傷,方少陵只不過是去撿個骨頭,收拾收拾尾貨,自己人一個都沒傷還撈了一大筆。錢拿回來了,連軍火也整個搬回了蒼龍鎮。段曉星看著方少陵的嘴臉,只嘆他今日算是明白什么叫得了便宜還賣乖。

“昨日忙活了整晚,來吧,靠這兒休息一會兒。”方少陵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段曉星橫他一眼,往后座一靠,把報紙蓋在臉上。閉上眼就是昨夜碼頭火拼的場景,雖然他知道廖老三壞事做盡理應有這樣的報應,可他畢竟是zhongguo人,是他的同胞,段曉星幾次想要沖出去,卻被方少陵死死按住。方少陵按著他的后脖頸,逼著他看這血腥的場面,他在他耳邊厲聲道,“曉星,看清楚,這就是戰爭。”

對,這就是戰爭。為了大勝利,任何犧牲都是必要的。

車在顛簸的山路上行駛,耳邊是轟轟的馬達聲,段曉星閉著眼問,“方少陵,為了勝利,你是不是連兄弟也可以犧牲。”

“是。”

“包括我?”

“是。”

段曉星突然笑了,這是他想要的答案,拉開蓋在臉上的報紙,敞開的軍車后座就能看到蔚藍的天空。

段曉星并沒有出生在一個和平年代,他的道義和善良讓他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他的苦悶和不得志并不是酸秀才的無病呻吟,而是一種對生命的悲憫。方少陵卻是標準的這個時代的產物,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他把死亡看的太輕,所有的死亡與犧牲對他來說只是完成他野心的一部分,不值一提。段曉星確信在這場殘酷的戰爭中,方少陵不會輸,起碼不會輸得徹底,因為他比戰爭的本質更加殘酷。

段曉星并不認為自己對方少陵來說會是特別的一個,也不想去做這個特別,只有毫無道義的方少陵才能贏得這場毫無道義的戰爭,這才是整個zhongguo必須勝利的法則。

段曉星會毫不猶豫的送自己去死,為了方少陵口中的大勝利。

田中信義的死,掀起了日本皇軍進攻北平的第一波猛烈攻勢。


一九四零年 元宵


春節是整個一年最重視的節日,即便在這種環境下,家家戶戶仍想著法子過節。窮人家用白紙蘸著些紅泥印子,用毛筆寫了福字貼在門上,自己蘸的紅,涂不勻,還有幾個拇指印,字也寫的不好看,歪歪斜斜。情況好些的就在門口掛上一串紅辣椒,墨色的蒼龍鎮也沾了些紅色的喜氣。

剛過傍晚,整個蒼龍鎮靜的毫無聲息。巷子里只有兩個年輕人走著,一個拐著腳,雪地上的腳印子一個淺一個深,旁邊那個肩上扛著一袋子面粉,兩個人都穿著烏糟糟的國軍制服,發白的土黃布上沾著不知什么東西,像是被洗的還有些淡印子的血。

“腿還沒好就偷跑下山來,我就不該信你的話,綁起來才好。”扛著面粉袋子的那個眼尾有一道疤,想來應該是不久前才弄上去的,紫黑的傷口看著滲人。

“只下趟山,費不了多少工夫。”一瘸一拐的那個年輕人笑著回答,衣服雖然烏糟糟的看著很臟,臉卻很干凈,或者說五官很干凈眼睛發亮,與這暗沉沉的時局不符。

平坦的路坑坑洼洼的,俱是些彈坑,一整塊石板翹起一個邊兒,拐腳的那個走起來很費力,幾次險些摔倒,幸而扛面的那個一直在旁看著,分出一只手扶住他,才勉強站穩,“就是你慣著他們,非要出來買面,本就好的不利索,再傷了怎么辦?”扛面的那個擰著眉,仔細看除了那眼尾的疤,英俊的臉上都是細密的細小傷口,有些脫了痂只剩淡的幾乎看不清的印子,有些卻還翻著肉。

“春節也沒來得及過,好不容易熬到元宵,總要正正式式的過一次,給他們些念想。”拐腳的說到這里,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半個月前的交火還在眼前,他忘了他們是怎么挺下來的,兩千人死的只剩四百來個。到處是傷患,連他自己也被彈片刮了腿,幸而不是什么大傷,比起那些被炸的少了胳膊斷了腿的這實在算不得什么,只那人緊張的當回事。

兩個人朝著蒼龍山那邊走,正是晚飯的時候,不知哪兒飄來的香味。扛面的那個突然停了一下,嗅了嗅味道,局促的舔了舔嘴唇。看了拐腳的那個一眼,繼續往前走。

拐腳的看個走的慢,在后頭看著他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酸來。那人的軍官服被刺刀劃的根本不能穿了,所以只好翻了死人的軍服來穿,腳上的仍是馬靴,被割了幾個刀痕,雪水很容易滲到里頭去,可他們已經沒有閑錢置辦這些東西。他的背影和蒼龍鎮融為一體,沉重的烏壓壓的叫人喘不過氣來。

拐腳的年輕人轉頭去敲店家的木板。

扛面的那個低頭走了一會兒才發現后面不見了人,急匆匆的返回去找,“曉星!”

段曉星一瘸一拐的從巷子里轉出來,“喊什么,不怕把日本人喊過來?”

“你別一個人單獨走!”方少陵有些急,拉著段曉星,恨不得像扛面一樣把他扛在肩上。

段曉星彎著眼角笑,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快吃,不能叫人看見了。”

方少陵一愣,動了動鼻子,是烤雞腿兒的味道。“你跑去買這個了?”

“嗯。”段曉星把雞腿兒塞進方少陵的手里,拐著腳繼續走,“得在上山前吃了。”

方少陵捏著油紙,雞腿兒還是熱的,香氣四溢,叫人忍不住咽口水,他已經很久沒開過葷了。方少陵拆開紙包,雞腿兒很小,只半個巴掌那么大。

“錢不多,只夠買這個剩的了。”段曉星見方少陵盯著雞腿兒看,有些局促的搓搓手。他沒敢告訴方少陵,這是他自己藏的小票。

方少陵用力的眨眨眼睛,笑著狠狠咬了一大口,“香,真香!曉星,你也吃!”

“我有。”段曉星又掏出一個紙包,就著油紙啃,其實里頭的不是雞腿兒,是沒肉的雞架子,他管老板要了熬湯的。

方少陵沒什么吃相,一嘴油光,連骨頭都要嚼出幾口汁來才吐掉。段曉星知道方少陵與他們不同,就算四十九師打的慘烈到這個地步,方少陵仍是師長,他大可以帶著軍隊回北平城里,那里有物資,有軍隊,什么都不缺,只要給他人,他還能重新活過來。可方少陵沒有走,他要守著蒼龍鎮,帶著剩下的這四百來個殘兵敗將,守著蒼龍鎮。

“只要等到支援,就不同了。”這是方少陵常掛在嘴邊的話,可是支援在哪里?他們已經等了半年,從信心滿滿,爾后漸漸失望。段曉星知道,他們被上頭放棄了。

段曉星伸手給方少陵抹了抹嘴,“不能留了罪證。”方少陵用巴掌來回的擦了擦,手指上還留著香味,仍是叫他饞的厲害。方少陵積攢的錢全部投了出去,武器,吃的,喝的,還有藥品,三年的時間耗的他彈盡糧絕,僅剩的那些他全拿了出來交給段曉星,克扣著用。

方少陵心情很好,扛著面哼著小曲兒,折了沿路的幾根竹子。

“正月里來是新春呀,青草芽兒往上升唉喲 ,天憑上日月你就人憑上心唉,憑上心唉。”哼到這兒方少陵轉頭看了段曉星一眼,繼而笑的分外得意。

那是一幅畫,青色的蒼龍山,烏壓壓的天空,安靜的蒼龍鎮,微笑著的方少陵。

章 廿二


以蒼龍山為天然屏障,山的南邊是蒼龍鎮,山的北邊是日軍415步兵團兵營。方少陵和他的四十九師留在山頂的蒼龍武館,從南城門打到山頂,從五千人打到四百人,傷亡慘重,但是方少陵做到了,他沒有讓一個日本兵跨界進到蒼龍鎮。四百個人守一個鎮,方少陵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

蒼龍門在最鼎盛時期招收的弟子達上千人,原本武館開在山腳下,因為弟子眾多才重新建造了如今的蒼龍武館,所以要收容這四百來號殘兵也不成問題。

段曉星推開武館的大門,空場地上三三兩兩坐著擦槍的兵。他們的臉上灰蒙蒙的,像是擦不干凈的泥土,他們通常不說話,因為從肺里吐出來的可能是塵沙和鮮血。只有放晴的時候,會有人唱信天游,那是一個陜北人,聲音沙啞像一塊磨砂,刺啦著你的耳朵這并不讓人覺得舒服,滿口土話,很多時候沒人聽得懂。可當他唱起信天游,那聲音又會變得很亮,或者在所有人心里面亮起來,依然沒人聽得懂,卻總有人合著唱,合著哭。

陜北人不識字,絮絮叨叨的說土話,只聽懂了一句,這是他爹唱過的。

“師座。”武志強整個一天沒找到方少陵,急的在山上找了一天,雖然日本人過不得蒼龍山,但偶爾也有掃蕩和炮擊。

“來幫把手,晚上吃元宵。”方少陵心情正好,卸了肩上的面粉,招呼道。

空地上的小兵突然抬頭看過來,嘴上咧著笑,還在擦槍的手局促的往褲縫邊擦了擦,指甲里還沾著泥和火藥,怕污了雪白的面粉。

段曉星笑著說,“還是我來罷,到底是在我蒼龍門里,我還沒好好請大家吃過一頓飯。”說著拐著腿讓武志強把面粉搬進廚房,只讓兩個炊事兵幫忙,其余人圍在廚房外頭咽著口水看。

方少陵踢了踢近旁的兩個小兵,“看什么看,走走走,別礙著曉星做事,回頭好了自然會叫你們,今兒誰都吃得上,都吃得上!”

師座今日的心情格外好。小兵們互相看了兩眼,轟的散了。方少陵站門口探著腦袋看了會兒,背著手哼著小曲兒往后院走。

廚房里飄著香氣,外頭的小兵嗅了嗅,陶醉道,“雞汁兒!”

“我聞聞,我聞聞。”另一個小伙扒著他的肩膀,使勁吸了一口氣,“還有豬油!”

“老魏,你口水滴到我肩上啦!”

“我口水可比你衣服干凈。”

“哈哈哈哈。”

快樂,單純的快樂,因為還活著,所以快樂。

陜北人站在空地中間,扯了扯嗓子,開始唱:天藍藍喲那個黃花花,白團團喲那個胖娃娃,鐵鍋里頭呀么翻個身,元宵里來想起老媽媽,山青青喲那個路遙遙,打完鬼子呀么就回家,就回家。

山青青喲那個路遙遙,打完鬼子呀么就回家,就回家。


段曉星停了停手里和面的動作,側耳聽著外頭的笑聲和歌聲。希望,這一刻段曉星的心里充滿了希望。他們,這一張張笑著的臉,終有一日會回家,他們自己的家。他們的槍桿上插著黃花花,沒有戰爭,沒有殺戮。

“笑什么?”武志強擦擦汗不解的看向段曉星,段曉星搖搖頭,卻忍不住越笑越大聲。


方少陵坐在后院的石頭上,懷里插著幾根竹條,地上是方才吃剩下的油紙。方少陵手里拿著一把匕首,抽出一根竹條耐心的把頭削尖,又比劃著彎來折去,不知要做什么。陜北人那聲音大,從前堂一路傳過來,方少陵一邊聽一邊不屑的笑,“鬧事兒。”


天黑透了,段曉星和武志強才把一大缸的元宵扛出來,面還是少了些,只夠每個人分三個,也沒人抱怨,哄笑著搶來搶去,但也只是鬧著玩,誰也沒貪心的悄悄多拿一個。元宵比普通的要小一些,白糯糯的一個,煮的有些透明,可愛至極,吹了半天的熱氣兒小心翼翼的咬一口,是豆沙餡兒,并不多,卻很甜,從嘴巴甜到心里頭去。

湯也是極香的,有雞汁兒的香味還添了些豬油,喝一口就能暖很久。冬天也好像沒那么冷。

段曉星端了碗看他們吃,比什么都高興,只好像少了誰,“師座呢?”

“剛看到在后院,不知道做什么。”

段曉星點點頭,盛了一碗往后頭走。跨過中堂,就聽到小曲兒的聲音,“你倒是清閑。”

方少陵坐在臺階上,回頭看了段曉星一眼,“忙得很,忙得很。”

段曉星把元宵放在方少陵身邊,挨著他坐下來,拿著地上用竹子框起來圓筒一樣的東西來回翻看,“這是什么?”

方少陵哼哼了兩聲,不說話,一心和手里的竹條較勁,段曉星端著自己的碗吃元宵。“可惜少了些鞭炮聲。”

方少陵抬頭看了看天,篤定道,“放心,很快就有了。”

過不了多久,山里頭就傳來炮彈的轟炸聲,日本人摸不清方少陵的底細,不敢貿然進山,只在外圍夜襲,每日如此,都習慣了。

“好了。”方少陵拍拍手,把一個竹條編的圓筒子遞給段曉星,段曉星看了半天實在弄不明白這東西是什么,一個大圓筒上頭立著個小圓筒,外頭用油紙胡亂包著,因為油紙不夠,只包了一半,另一半光禿禿的,里頭插著根蠟燭。

方少陵把這東西放到地上,然后把竹條上牽著的一根線塞到段曉星手里,“元宵總要拉兔子燈的。”

撲哧。段曉星拉著手里的線笑的前仰后合,止也止不住,方少陵有些惱,畢竟花了他一晚上的時間,天黑看不清還扎了手,沉著臉道,“笑什么。”

“沒,只是第一次見識這般,這般。。。”段曉星抿起嘴巴,臉上還是帶著笑,眼睛里漾著水光一樣,“這般別致的兔子燈,這才笑的這么開心。”

方少陵哼了一聲勉強接受段曉星的解釋,端起身邊的元宵吃起來。段曉星彎著眉眼,站起來小心的拉著這兔子燈跑,因為沒裝輪子,拉起來磕磕絆絆的,可段曉星仍是很高興。

“要是好的光景,一定能弄來最好看的兔爺燈,白紙糊的還上了彩,背上兩把大彩旗,再威風不過,肚子里頭是個小彩燈,能亮一個晚上,腳底下裝了輪子,跑起來都不成問題。”方少陵看段曉星玩的開心,笑著講道。

段曉星突然停下來,笑盈盈的望著方少陵,“要是好的光景,我倒不會稀罕那兔爺燈。”

方少陵一愣,不知怎么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兩聲,“手藝差些,來年給你弄個更好看的。”

“好。”

豆沙餡兒的可真甜,甜的可真是要人命。方少陵露出一對兒酒窩心里頭想。


“師座,營長,干嘛呢!”大概是久等不到人來,一個小兵從身后頭躥出來,嚷嚷道。“呀,這玩意兒是什么?兔子燈?”

段曉星對人本就和善,況且平日里一直照顧著,這些小兵也愛親近他,多少有些沒大沒小,躥到段曉星身邊,從他手里搶過牽線,在地上拖了拖,特別新鮮的叫道,“嘿,還能跑!”

“別胡鬧,給弄壞了。”段曉星想去搶他手里的線,那小兵用身子擋著他,越發的來勁兒,前頭的幾個兵陸陸續續的聞了動靜跑過來,吵著要鬧元宵。段曉星也不敢跟他們動真功夫,束手束腳的,也不知道誰給用的力,兔子燈往地上一栽,翻在地上,碰到蠟燭燒了起來,段曉星急的撲上去用手去拍火,幸而剛起火,拍了兩下也就滅了,只是已經不能成形。段曉星蹲在地上抱著兔子燈,有些難過。

方少陵眉頭一擰,喝道,“誰干的!”

起哄的小兵一下不敢出聲了,個個低著頭不說話,方少陵正要發火,段曉星站起來拍拍他們,“走罷,趕緊走,鬧別個去。”段曉星一發話,小兵立刻轟的一下散了。

跑的最慢的被方少陵橫踢了一腳,幾乎是抱著屁股摔出去的。方少陵不解恨,罵道,“小兔崽子,造反了。”

段曉星撿起那燒的變形的兔子燈,放在懷里摸了摸,一雙眼晶亮亮的看著方少陵,“幸好你還欠我個更好的。”

章 廿三


“吃點兒?”段曉星隨手摘了一把眼前的綠色植物遞給身邊的方少陵,方少陵低頭看了看,沒有接過來直接就著段曉星的手咬了一口,舌尖舔了舔段曉星的手掌,段曉星扭過頭迅速的收回手在方少陵腦袋上拍了一下,方少陵也沒當回事,習以為常的嘶了一聲,嚼了嚼嘴巴里的草葉子,沒兩口呸的吐掉,“什么東西!還沒你的手味道好。”

段曉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松了肩膀,把瞄準的步槍放下,靠著遮蔽的巖石往后滑了一點點,手里還拽著一捧方才的綠草葉子,“我爹管這個叫仙兒根,沒毒,降火的。”說著往嘴里塞了一點。

方少陵往后看了他一眼,伸手招了招,段曉星分了他一點,方少陵轉過身子去放嘴里嚼著,繼續拿望遠鏡監視山腳下的415團營地。

他們已經在這里趴伏了一天一夜,干糧吃完了,只能嚼這仙兒根。日軍在夜襲試探了一個月后,終于有了異動,被方少陵四十九師殲滅的只剩三分之一的415團迎來了后方支援。這兩日陸續有卡車裝載著日本兵進軍營。

“二十七。”方少陵報道。

段曉星抬起手在一邊的樹干上畫上一豎,上頭已經歪歪斜斜的刻著五個正字。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方少陵放下望遠鏡,“他們打算運一個團過來?”

段曉星畫上第六個正字,“也許是一個師。”

“呵。”方少陵笑了一下,臉卻繃的很緊,一輛卡車至少載五十個步兵,也就是說只要有一千五百個步兵被運了過來,他們想強行突破北平關口。

“三十輛載兵卡車,兩輛裝甲坦克。”段曉星匍匐著爬到方少陵身邊,拿起他的望遠鏡看過去,門口高塔上兩個哨兵,地面一個小隊巡邏,戒備森嚴。“強行突破,我們只能變成炮灰。”

“兩千對四百,一比五,有多少把握?”方少陵皺眉問道。

“如果是徒手,我可以一比十五,如果算上武器。。。”段曉星笑著拍拍手上的中正步槍,“最好的戰損比是一比一,我們缺彈少糧。”

如果不是還有廖爺手上搶來的那批軍火,恐怕連這會兒都撐不到早空了城。他們現下別說沒有錢,就是有錢也找不到地方購買槍火。子彈,比糧食更珍貴。

“如果沒有槍藥。。。”

段曉星笑著同方少陵點點頭,他懂他的意思。之前他們不敢這兒做是因為沒有必要,那是送死,現在卻不得不那么做,即便是送死。

段曉星起身拉了方少陵一把,兩個人身上落滿了草樹葉子,臉上也是臟兮兮的,他們起身后掩蔽在附近的小隊也跟著站起來,段曉星打了個撤退的手勢。一行三十來個人悄無聲息的離開監察點,往蒼龍武館走去。

“克洋,大師兄!”段曉星同方少陵剛進門就見著去北平探消息剛回來的麻強和柴崎克洋。

“曉星。”柴崎克洋有些激動,拉著段曉星上上下下的檢視了一遍,“你的腿。。。”

段曉星笑著搖頭,“沒事,年前傷的,已經養了三個月了,再過一段時間就能好。”

“給我看看。”麻強拉著段曉星坐下,要去撩他的褲子,沒來得及下手被方少陵黑著面擋住了。段曉星推了推方少陵,笑著道,“大師兄,不用著急,我的醫術也不差。”

蒼龍門的弟子多少都會些草藥穴位,麻強想想也是,他的武功只差了段曉星一些,可論起藥理可就差了一大截。

“說說,城里的情況怎么樣?”段曉星示意關上門,幾個人在屋里頭商議對策。

“鎮守的是國軍第十七師,師長崔有良。”

“你把口信帶到了嗎?”段曉星追問柴崎克洋,克洋表情猶豫,有些沮喪。

麻強忍不住拍桌子道,“那狗東西不肯承認四十九師是正規軍,說是要跟蔣先生通氣,讓我們等,我和柴崎克洋在城里足足等了三個月,他每回都說快了快了,前幾日我實在憋不住鬧到了那狗東西的府上,他說。。。”麻強約莫是想到了什么恥辱的東西,擰著頭不肯說了。

“他說他們沒看見我們打的日本兵,是只管要吃的喪家狗。”柴崎克洋嘆氣道。

方少陵早料到會有這個下場,倒沒覺得意外,“呵,倒是一條蔣先生手下的好狗兒。”

“方少陵。”

方少陵對上段曉星略有些擔心的眼神,搖了搖頭,“我沒事,等不到支援,只能靠我們自己,這狗兒吠的可兇,別叫我再風光的回北平,定要他低頭給我舔鞋。”方少陵架著手笑著說道,是的,即便淪落到這個地步的方少陵,依然沒有變,還是那么霸道不講情面。

這樣的方少陵還沒死,他們就還有希望。

“我們得先干掉415團,得讓他們瞧瞧四十九師的本事。”段曉星把隨身的中正步槍拍在桌上,“方少陵,我們得賭一把。”

方少陵按著他放在槍上的手,“不能,你是營長。”

“我不是。”段曉星沒抽手只是平靜的望著他,“我們只有四百個人,而你是師長,我,我們都是你的兵,我們得拼命,得為你犧牲,為了大勝利。”

方少陵一下抓住段曉星的手,很用力,卻說不上話來。

“我只要五個人,我知道后山有一條小路通到他們的兵營,也許有辦法也許沒辦法,我們總得試一試,只要想法子炸了他們的兵庫,四百人也能滅他一個團!”段曉星握著拳,說的那樣意氣風發,那樣慷慨激昂。

“曉星你不能去!”麻強和克洋同時出聲道,五個人去闖一個團的日軍營,同送死無異。

“大師兄,這里誰的武藝比得過我?”段曉星翹著嘴角笑,有些得意和淘氣,“只有我。”段曉星轉頭去看沉默的方少陵,堅定的重復,“只有我。”

是的,只有段曉星能給方少陵最大的勝利可能,只有他。

段曉星一個人坐在蒼龍武館的地窖里檢查彈藥,他們只有五個人能拿走的并不多,段曉星必須保證拿走最少的數量卻有最大的攻擊力。

咯吱。地窖的門軸常年不上油,已經有些銹化,打開的時候聲響很大,段曉星盤坐在地上沒去看是誰進來。

方少陵走下階梯,一步步的走到段曉星跟前,“什么時候出發?”

“明天一早,我們得翻到那邊的山頭去,預計要花一天的時間,我想摸黑溜進去。”段曉星打開一個布袋,往里頭裝手榴彈。

“什么時候回來?”

段曉星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繼而笑笑,“不知道。”

之后誰都沒再說話,方少陵只是看著段曉星收拾彈藥,地窖里頭不透光,湊著段曉星身邊點著兩根蠟燭,火苗照著段曉星的臉,橘色的,很溫暖。方少陵往前走了一步,踢到點蠟燭的鐵盤子,啪嗒一聲,蠟燭滅了,段曉星疑惑的抬起臉,黑暗中他依稀能辨認方少陵的輪廓。

“你不準備回來了。”方少陵的聲音有些嘶啞,壓抑著顫抖。

“是。”段曉星的回答短促有力,甚至帶著笑意,方少陵聽得出,他是快活的,他想要用他的死換他們的生。

方少陵的瞳孔迅速收縮,他的眼前一閃而過段曉星死去的樣子,同那些曾經還活著的兵一樣,他可能會被炸成碎片,可能被機槍掃射的千瘡百孔,即便死后還要被日本人的刺刀插進心口。

方少陵的呼吸一下變得很急,很沉。

“我成功了,就把勝利的大旗插在我的尸體上,如果失敗了。。。”段曉星低下頭,輕聲道,“就走罷。撤離蒼龍鎮,往西走,去天津,我想過了,只要你還活著,四十九師就還有希望,就還能打回來。”

方少陵彎下膝蓋,跪在段曉星面前,單手扶著他的臉,指尖是溫熱的柔軟的觸感。方少陵看著他的眼,黑暗中依然亮著光的眼,喃喃著說,“你得給我留點什么,你得給我一些念想。”

方少陵突然傾身對著段曉星的唇吻了下去,段曉星伸手揪住方少陵的后腦勺的頭發使勁往后扯,痛,整個頭皮要被撕裂開一般的痛,可什么都阻止不了方少陵,他瘋狂的吮吸他的嘴唇他的唾液,他現在就想殺了他,他寧愿段曉星死在他的手上,用最干凈利落的手段。聽說蜘蛛會在交配后把配偶吃掉,殘忍么?也許,可方少陵現在就想把段曉星吃了,一點點骨血都不留給旁的人,瘋狂的執念。

段曉星漸漸松了手,嘴巴里滿是血腥味,方少陵退開一點,一屁股往后跌坐在地上,段曉星用手背抹了抹嘴巴,翻身想去撿掉在一邊的蠟燭。

“等一會兒再點上。”方少陵的聲音比剛才更啞,每一個字都說的艱難。

段曉星停下手,看著方少陵,憐憫而又不舍。

方少陵用手捂著臉,眼淚不由自主的從指間溢出來,壓抑的哭聲在空蕩蕩的地窖里蔓延。

他要失去他了。

章 廿四


段曉星并沒有穿著國軍服走,而是換上了他自己的墨竹褂子,很久沒有拿出來曬過,有些霉味。段曉星卷起袖邊,捋了捋前襟,戰爭,貧窮,饑餓,這些都沒有壓垮他,他依然像是方少陵初見的那個富家子弟,那個蒼龍門掌門華盟會會長,歲月甚至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痕跡。他的眼睛里映著的藍天依然清澈。

段曉星帶走的都是蒼龍門的弟子,麻強,阿鐘,秦光,何福榮,他們穿著日常的練功服,不是國軍服,段曉星說,這是蒼龍門的榮光。

“再見。”段曉星鄭重的同所有弟兄們道別,他們凌亂的擠在門口,一張張臉上都是懵懂,他們并不清楚段曉星要去做什么,段曉星掃視他們的臉,一一記在心里,最后視線停留在方少陵的臉上,段曉星鄭重的說出最后一句,“再見。”

爾后頭也不回的離開。

武志強整完隊,回頭發現方少陵依然筆挺挺的站在門口看著,“師座。”

方少陵身子輕微一晃,回過身來,發狠道,“出發。”


段曉星一行人繞過蒼龍山翻到對面的紅纓山,紅纓山腳下就是日軍415團的兵營,背靠山體所以后防的哨兵并不多。

“總共十二個,兩班輪值,有槍,距營地大概三百米。”段曉星撩開遮蔽的樹葉輕聲道。

“什么時候動手?”

“等天黑,不能用槍。”段曉星轉身往下滑了一點,與另外四個人圍在一起,用地上的小石子擺成哨兵的排布,“右邊一個,左邊一個,中間四個。我和麻強負責中間這四個,阿榮你去左邊,阿光,你去右邊,阿鐘你負責后防。”

五個人互相點了點頭,開始檢查身上的槍械。

天黑透了,段曉星才打手勢動手。五個人順著山坡悄無聲息的滑下去,繁茂的樹枝灌木叢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蔽體。段曉星伸出右手散開五指,其他人有條不紊的各自散開。

段曉星不帶方少陵的人自然有其用意,畢竟方少陵軍閥出身,慣了用槍,可眼下他們要潛入日軍營地必然不能驚動任何人,在戰場上不一定用的上功夫,可眼下卻再合適不過。

段曉星一個手刀劈暈離他最近的哨兵,拖到灌木叢后一刀抹了脖子,干凈利落,一點聲響都沒有。幾乎不消一刻鐘,六個哨兵統統被擺平,所有人迅速換上日軍軍服,拿起刺刀往營地行進。

天黑,營地防偷襲并沒有開大燈,光線很暗,又都戴著軍帽,所以五個人很順利混到日兵中去。

他們現在要做的只是找到兵庫然后炸毀,越短的時間成功的可能越大,雖然他們穿著日軍服混在日兵中間,可并不是長久之策,只要他們開口或者是露出某個習慣都會暴露,而這種暴露會致使行動的整個失敗,上千個日本兵會將他們五個人踩踏成肉泥。

“你們在這里干什么!”

段曉星心跳一頓,是日文,該死的日文,慢慢的轉過身來,一個腳步虛浮的日本人搖搖晃晃的朝他們走過來。麻強抽出匕首,被段曉星按了下去。

走進了才發現這個日本兵穿著白襯衫帶著眼鏡,應該是有些官階。日本兵抽出武士刀對著段曉星揮了揮,“笨蛋,去牢房換班!”

段曉星按著麻強一邊鞠躬一邊用日語說道,“對不起。”

這些日常對話是柴崎克洋教他的,長的句子段曉星沒記住多少,對不起這些短語倒還說得順口。那日本兵顯然是喝醉了,胡亂的揮舞著武士刀。“笨蛋,是那邊!”日本兵狠狠踹了走錯方向的段曉星一腳。

那日本兵揮著武士刀搖搖晃晃的走了,段曉星長出了口氣,麻強不服道,“為什么不讓我宰了他。”

“死了幾個兵不礙眼,死的是隊長的話,一定會對軍營進行徹查,到時候就沒有退路了。”段曉星領著麻強他們轉進一邊的帳篷,輪值的小隊不知什么原因并沒有來交班,正是吃飯的時間,當值的正等的不耐煩,也沒多說什么廢話,用日語叫罵了一陣匆匆的往自己的營房跑。

段曉星也不知道這破爛的大帳子里頭是什么,單手撩開幕布,往里頭探了探發現再沒有別的日本兵,段曉星立刻打了個手勢讓他們在外頭看著,自己進去看看。

段曉星才走進去,黑暗中角落里躥出一個瘦小的身影,不管不顧的抱著段曉星的腰,抓著他的手就是一口。段曉星沒料到這個情況,把人拎起來往地上一撩,虎口掐住對方的脖子。光線太暗,根本看不清,段曉星只聽到耳邊是從喉嚨里發出的恐嚇聲,他甚至懷疑他制服的這個是一只野獸而不是一個人。

“我要殺了你!”

段曉星聽到zhongguo話,一愣手下意識的一松立刻被對方逃脫開又是一口咬在手背上,段曉星吃痛,擰眉輕聲道,“松開,我是zhongguo人。”

“漢奸!走狗!”那人反而越來越兇,段曉星沒法子生怕他驚動了人,捂住他的嘴退到大帳里頭,這才發現帳子里頭還有旁的人,黑暗中一雙雙眼睛盯著他看。

“不要出聲。”段曉星噓道,“我不是皇軍的人。”

適應了光線的段曉星模糊的看清他們的臉,像是普通難民大多是婦女和老人,穿的破破爛爛頭發污糟,表情惶恐。而他手里按住的這個,像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一臉倔強和仇恨,段曉星空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腦勺,動作有些親昵,“我是混進來的,不是壞人。”

段曉星試著松開那孩子的嘴,發現他并沒有繼續叫喊,繼而整個放開他,拉他站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你們是誰?怎么被抓來的?”

那些難民受驚一樣愈加的往角落里縮去,唯有那個孩子上下打量著段曉星,他的眼睛很漂亮,同那些日本人不一樣,小狗子下了結論,繼而一屁股坐在地上道,“鬼子屠了俺們村,俺跟著二舅他們逃出來,就跟著他們一道去蒼龍鎮,誰知道半路上正碰上鬼子,把俺們統統抓來了。”

“他們讓你們做什么?”段曉星抱起小狗子。

小狗子別扭的動了動,最后還是乖乖的窩在段曉星的懷里,“不曉得哩,有個會說zhongguo話的,說要我們帶路。”

段曉星皺起眉頭,看來日軍是要動手進城了。“我會想辦法救你們出去。”

“真的哩?”小狗子懷疑的看看段曉星,猶豫了一下小聲問道,“那也能救老龔嗎?”

“老龔是誰?”

“老龔就是老龔!”小狗子有些生氣,從段曉星腿上躥下來,“老龔為了保護我們才被日本人抓走的哩!”

“那他人在哪兒?”

小狗子用小手抹抹眼角,撩開帳子上劃破的小洞,“那兒哩,已經掛在那兒兩天哩。”段曉星順著小洞往外看過去,一眼就能看到空地上豎起的木頭架子,上面吊著個人,低著頭看不清面目。

“鬼子打他哩。”小狗子抿著嘴巴,倔強的不肯哭,段曉星摸了摸他的頭,忽然外頭傳來一聲哨聲,是麻強的暗號,段曉星立刻站起來,“我會想辦法再過來,但是你得保證不會再惹那些鬼子。”

小狗子點點頭,問道“你叫什么哩?”

“段曉星。”


段曉星剛離開,真正交班的兵才慢悠悠的晃過來,一眼看到扒著幕布的小狗子,調笑著一腳踹過去,小狗子抓起地上的泥土,倔強的咳了兩聲,最后松開手,默默的蹲到最里面去,那些日本兵見他無趣也就沒再鬧,站在外頭合抽一根煙。

“里頭關著老百姓。”段曉星壓低聲音同麻強他們道,“看來他們準備動手了。”

“咱們現在怎么辦?”

“麻強,你和阿榮守在這里,阿光阿鐘跟著我走,我會盡快找到兵庫動手炸掉,聽我說,一旦成功,你們想辦法把這里的百姓帶走,帶不走也要盡量拖延,方少陵他們的人就在對面,只要我發出信號他們就會全面進攻。如果我沒有成功。。。不,我一定會成功。”

“明白。”麻強拉住起身的段曉星,不知怎么有些不好的預感,只看著他囑咐道,“小心。”

段曉星對著他笑笑,那是麻強見到他的最后一個微笑。

章 廿五


入夜后,除了巡邏兵很少有人在營帳外頭走動,段曉星摸黑慢慢靠近被捆在木樁上的那個人,走近了才能看清此人被折磨的慘狀,被血浸染的已經分辨不清衣料原來的顏色,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身上散發著烘臭和血腥味兒,叫人一靠近就忍不住打個顫。

“老龔。”段曉星輕聲喚道,他甚至不確定這個人是否還活著。

捆人的木架子正好被砌出來的木頭棚子遮住,段曉星掩在木頭棚子后面不容易被發現,那人聽到兩聲叫喚有了反應,費力的抬起頭看了看,段曉星微微邁前一步,“還能撐多久?”

“你是?”即便是兩個字那人說的也頓了頓,聲音啞的幾乎辨認不清。

段曉星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三兩下劃斷麻繩,那人站也站不住眼看著一頭就要栽了下來,段曉星單手扶住他的腰,輕輕的把人靠在木棚邊上,“阿光,你帶他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和阿鐘去找兵庫。”

段曉星起身要走,那人咳了一下,一把抓住段曉星的手腕,“你是誰?龍哥的人?”

“不是。”段曉星笑著看向他,“我只是受了一個孩子的托付。”

那人松開段曉星,喃喃道,“龍哥的人還沒到么。”

段曉星也沒打算與他繼續糾纏,扯了扯阿鐘示意他往前走。

“過了前頭的鍋爐房能看見一座磚房,有一個小隊看守,二十四人,每對八人一天三班輪換,里頭起碼有三百公斤的火藥。”

段曉星猛的轉身,擰眉看向這個滿臉是干涸血跡的男人,“你是誰?怎么知道這些?”

那男人笑笑,“我是老共。”


段曉星眼下已經沒時間去確認那個男人說的是不是實話,帶著阿鐘直接往鍋爐房那邊摸過去,不管怎么樣總比他沒頭蒼蠅似的找要好得多。

半夜三更的鍋爐房依然有人在添煤,段曉星從細縫往里頭瞄了一眼,是zhongguo人,三個zhongguo女人。盤著頭發,穿著破衣爛衫,費力的用鐵鍬把煤渣從大鍋爐里頭鏟出來裝進獨輪車里然后運出去倒掉。段曉星一個翻身迅速的從低矮的透氣窗翻進去,一把捂住在呆在鍋爐房里的女人,那女人受了極大的驚嚇,一口咬著段曉星的手。“別出聲,我是來救人的。”那女人立刻松了口。段曉星把人拖到大鍋爐后頭,避開哨兵的視線,“不要出聲。”女人點了點頭。段曉星嘗試著放開了她,那女人迅速退開一點警惕的看著段曉星,“你是誰?”

那女人說了一口順溜的官話,仔細看五官除去那些黑乎乎的煤灰,倒也是生的漂亮別致,一點都不像常年干活的農村婦女。段曉星心里頭對她也有了戒備,想了想試探著問,“你是龍哥的人?”

那女人心里頭一驚,也不知道段曉星是什么來路,龍哥手里頭并沒見過這一號人物,這么想著從袖口滑出一把小刀朝段曉星招呼過去。

兩個人俱不敢動作過大,只過了兩招,段曉星反手抓住小刀,把人扣住,“zhongguo人不能窩里斗!”那女人一愣,肩膀一抖,段曉星松開她。“我不管你是誰的人,咱們的目標想來是一致的。”

那女人收起小刀,笑著打量了段曉星一番,“身手不錯,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

段曉星搖搖頭,“不,我是國軍四十九師的人,到死都是。”

“原來是國軍。”那女人沉思了一會兒,“你說的對,不管是誰的人,咱們的目標都一樣。你是打兵庫的主意?”

段曉星點點頭,從窗口看出去,那隊日本人架著槍在門口站著用日語聊天,離得有些遠聽不真切。“有沒有漏洞?”

“沒有,”女人坐下來,“我在這里已經三天了,兵庫看的最緊,除了八人編制的哨兵,前后都有哨塔,里頭還有兩個看管的。溜進去幾乎不可能。”

“從外頭炸呢?”

“沒有用,外頭是燒火磚,一般的手榴彈用處不大,除非闖進去。”

“闖進去?倒是個好法子。”段曉星笑起來。

那女人不禁側目看著段曉星,“硬闖進去里頭火藥爆炸是不可能再逃出來了!”

“我從沒想過要逃出來。”段曉星打了個哨,在外頭勘察入口的阿鐘迅速摸過來,卻不想除了段曉星竟還有個女人,常年在軍隊里也沒怎么見著女人,阿鐘反倒有些緊張。那女人笑笑,“我倒沒怕,你怕什么。”

段曉星拍了拍阿鐘的腦袋。“等打完這仗回頭給你找個媳婦兒去。”

阿鐘不好意思的笑,“掌門,你又拿我取笑。”

段曉星笑著搖搖頭,“阿鐘,再過半個時辰會交班,交班的時候兵庫側面不會有人,我打算從那邊強行突破。你只要負責替我引開火力就行。”

阿鐘點點頭,捏緊了手里的刺槍。


那女人叫葉青,被段曉星救下的那個男人也不姓龔,人人都管他叫大強子,東北人,都是共產黨。這個詞兒對段曉星來說非常新鮮,他一直以為同日本人打的只有國軍,卻原來還有一支隊伍,他們叫自己老共。

葉子笑著同段曉星講,他們的隊伍叫紅軍。她用樹枝在地上畫zhongguo版圖,他們沿海從福建一路打到天津,進到北平。葉子講起這些講起她的同志們的時候臉上充滿了朝氣和希望。

正說到一半突然外頭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葉青忙示意段曉星他們躲去墻角的擔煤框子里。從柳框的縫隙能清楚的看到外頭的情況,是那兩個去倒煤渣的女人被五個日本人押著回來了。

那兩個女人看來都是普通的農村婦女,膽小的怯弱的,面頰上是常年暴曬的紅斑,她們摔倒在地,卷縮在角落,那幾個日本兵嘀咕了一番,獰笑著朝她們撲了過去,尖叫聲,哭喊聲,衣服被撕裂的聲音充斥著耳膜,段曉星的手指插進泥土里,他在忍耐。

葉青也沒料到會碰上這種事,但她畢竟是女人,對兩個手上拿著刺刀的日本兵來說毫無反抗能力,葉青沒跑出去幾步就被日本兵一腳踹倒,狠狠踩踏在她的背脊上。

葉青就摔在段曉星的面前,段曉星知道葉青在看他,可她并不是在求救,她在朝著他搖頭。段曉星知道,如果在這里暴露了身份,他將失去所有機會。理智的權衡并不能讓段曉星好過一點,親眼看著日本人如何殘虐他的同胞,他不可能無動于衷。

砰。槍聲響起,是阿鐘,他掀開籮筐,朝著日本人瘋狂的開槍,段曉星掃翻兩個日本兵,一把拉起葉青和另一個女人,“走!”

槍聲驚動了整個兵營,迅速集結的幾百人朝聲源地靠攏,段曉星拖著兩個女人一路狂奔,阿鐘替他斷后,子彈從他耳邊擦過,在他腳下炸開,段曉星已經顧慮不了什么,他只是想帶他們走,讓他們活。

槍聲響起之后,原本看守營帳的日本兵跑了出去,麻強和阿榮溜了進去,快速的指揮里頭的老百姓往后山走,那邊的巡邏兵他們已經干掉了,要逃并不難。

“阿榮你帶他們走,我回去找曉星。”麻強推了阿榮一把,轉身往日軍營里奔去。阿榮看看跟在身后的那些百姓,咬咬牙,“你們都跟我走,要快!”

阿鐘拖著的那個女人,腿一軟摔倒在地,阿鐘不能丟下她,返身去拉她,迅速被身后追來的日本人一槍擊斃,葉青并不需要段曉星的幫忙,反而身上藏著小刀能自保,兩個人拖著另一個女人躲進一旁的草堆中,段曉星清楚的看見阿鐘和那個女人被日本人用刺刀反復的戳刺。段曉星呼吸急促,使勁按住嚇得要尖叫的女人的嘴巴,葉青閉上眼睛,她沒有哭。

日本人開始搜查,全軍戒備。

段曉星知道他們三個藏不了多久,他得尋找逃脫的機會。他撥開一點稻草想尋找出口,卻碰上一隊日本兵朝他們走過來,他們手里拿著刺刀,一步步的靠近,段曉星緊緊捏住手里的槍。

日本兵拿著刺刀刺入稻草堆中,一個日本兵緩緩走到段曉星藏身之處。

“在這里!”

章 廿六


方少陵帶著四十九師剩下的那四百個兵潛伏在山腳下,方少陵用望遠鏡盯著日軍營,半刻也不敢松懈。方少陵在捱,捱一個結果。

“師座,換我罷,你整一日沒休息過了。”武志強匍匐到方少陵身邊,扯了扯他的衣服。

方少陵紋絲不動,單用望遠鏡掃了一遍日軍營,笑著說,“我想,贏了這一仗得去蔣先生那兒討個賞,聽說美國人那邊有新的夜視望遠鏡,一千米遠都能把人頭看的清清楚楚。”

武志強不知道方少陵是什么意思,只是趴在一邊拿起自己的望遠鏡看了看,“咱們這個也挺好。”

“不好。”方少陵彎了彎嘴角,神情溫柔,“我連他的臉都看不到。”

武志強一時語塞,默默的爬起來,往后走,他知他是沒法勸他們家師座了,他坐在地上灌了一口水,想起段曉星臨走前囑咐他的話,只覺得太陽穴怦怦跳動,他只盼著段曉星能成功,否則。。。甩了甩頭,武志強甚至不敢去想這個否則。

第一聲槍響響起時,方少陵整個人彈了起來,他甚至不顧被發現的危險一路拿著望遠鏡和槍往營地沖,幸而武志強反應快,立刻跟了上去,眼見著追不上方少陵,武志強一個縱身從后坡直接撲了上去,壓住方少陵滾到 一邊的草叢里,“師座!”

“放手!”

“師座,里面是什么情況還不清楚,你暴露目標會害死段曉星!”武志強扼住方少陵的脖子,強迫他冷靜下來。

方少陵聽到這一句才不再掙扎,武志強松開方少陵,他們距軍營不過三百米遠。方少陵立刻拿起望遠鏡看過去,騷動,整個軍營的兵全體出動,到處是跑來跑去的日本兵,方少陵急切的尋找著,可是他始終看不到段曉星,生死未卜。

方少陵一拳砸在身邊的巖石上,并不是生死未卜,誰都能預知段曉星的下場。


日本兵舉起刺刀正要扎進草堆里,不知誰喊了一聲,那日本兵轉身就跑,段曉星吁了口氣,把臉埋在軍服上蹭了蹭。葉青抓住段曉星的小臂捏了捏,段曉星點點頭,湊到縫隙口往外張望。

只見一群人圍著一個穿著日軍服的人,像是逗他玩兒似的這個踢一腳那個打一拳,那人身上已經中了槍,卻還是不肯倒下,甚至發瘋一樣掃開近身的日本兵,所有人退開一圈,只拿著刺刀刺他。

段曉星這才看清,被圍攻的人是麻強,麻強顯然已經支撐不住,半趴在地上,不停的往外嘔血。段曉星眼睛一紅,再也按耐不住,卻被葉青抓住手腕,“現在不能出去,會沒命!”

段曉星拂開葉青的手,“我去引開他們,你帶著她往后山走,那邊的哨兵已經被我們處理干凈。”

“你不能沖動!”

“我不能丟下我大師兄。”段曉星推了葉青一把,一躍而起沖了出去。段曉星手上有槍,殺紅了眼,子彈用完了就用刺刀,段曉星功夫好,一二十人近不得身,只能用槍掃射,段曉星一路沖到麻強身邊,迅速被人包圍住,段曉星拍了拍麻強的臉,已經沒有任何反應。

麻強死了。


日本人圍著段曉星,遲遲不敢貿然動手,剛才那個人的功夫他們未曾見過,只覺得從他身上發出的氣勢叫人害怕。

段曉星大吼一聲,背起麻強,用他的衣服纏在自己身上。拿著刺槍的段曉星神情肅然,他看著圍著他的這些日本兵,仇恨讓段曉星忘記了疼痛,他只是麻木的帶著麻強突出重圍。

人越來越多,一把把明晃晃的刺刀扎在段曉星的身上,他不會疼,他比他們知道要害,下手干凈利落,絕不給他們還手的機會。前赴后繼的日本兵,段曉星渾身是血,分不清那些是日本兵的還是他自己的。

段曉星功夫再好也敵不過整個軍營的日本兵,黑暗中一把刺刀從他膝彎處直接刺穿而過,把段曉星整個人挑了起來重重摔在地上。

段曉星再站不起來,他們發現了更好玩的東西,并不想一槍結束了他,他們圍著他笑著叫著,用腳踩他的頭,甚至解開褲子用尿淋他。段曉星不能走便用爬的,背著麻強的尸體雙手抓著土地往外爬。日本兵站在他面前,一腳踩住他的手,狠狠的碾壓,喀拉拉,骨頭碎裂的聲音。那個日本兵笑著舉起刺刀對準段曉星的頭顱。

“住手!”

圍著的日本兵自覺的散開敬禮,走過來的軍官穿著皮鞋踢了踢段曉星,“留活口。”

“是。”


方少陵站在段曉星跟前,穿著米青色的長衫,領子口卻是白色的,因為常年暴曬,皮膚比一般人深一些,就如同他的五官也好似比尋常人更深。他正看著他,搖著手里的折扇,段曉星認識,白花花的扇面上單就風流二字,不羈而潦草也像極了方少陵。他在笑,對什么都看不上眼,傲慢而得意洋洋。

他說,段曉星,曉星,好名字。


“段曉星,段曉星。”

是方少陵在叫他罷。段曉星費力的睜開眼,什么都是模糊的,抱著他的那個人正用手拍他的臉,見段曉星有了反應,拿著一塊碎瓦盛著水放在他嘴邊,這水是地上的積水,去了底下的泥還算干凈,只是少不得帶些腥味兒。段曉星只沾了一點便咳著不肯喝,那人捏著他的鼻子逼他把水灌下去。

段曉星喝了水才算清醒了一些,睜著眼卻看不見光,眼前黑蒙蒙的,段曉星嘆了口氣,也不是為了這黑暗中才感覺到的痛,他只是看見了方少陵,仍是同他初見的樣子,段曉星以為自己死了。

“忍一下。”那人撕了衣服上的布裹緊段曉星的手,段曉星在他懷里彈了一下,但并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手骨碎裂哪怕只是稍微碰一下都叫人痛的難以忍耐,更何況是這樣用力的扎緊,“好了好了,興許以后還能治好,放著不管只怕這雙手就廢了。”

段曉星只覺得耳邊一陣轟鳴,腦殼炸開了一般,好半天也找不回神。那人替段曉星把身上的傷大致包了一遍,除了止血幾乎毫無所用。段曉星被放平在地上,他啞著嗓子問,“阿光呢?”

那人包扎的手停了一下,聲音極輕的回答,“死了。”

段曉星點點頭,或許死了才是好的。“其他人?葉子,阿榮他們走了?”

“不知道,被抓住的只有我們兩個,鬼子去搜山了。”說話的正是那東北人大強子。

段曉星失血過多,清醒不了多久又開始犯迷糊,大強子也不再同他說話,靠著木樁子想事情。也不知過了多久凌亂的腳步聲越走越近,大強子一個激靈搖了搖段曉星,段曉星也不知是睡得沉還是昏迷了過去沒有任何反應。

進來的是一小隊日本人,走在最前頭的是少佐中田義夫,跟在他身邊的翻譯官是個梳著油頭的zhongguo人,滿臉賠笑,彎低了身子故意比那少佐矮一個頭。

“把他帶走。”中田指了指地上的段曉星,兩個日本兵出列,粗魯的拉起段曉星的手臂往外拖。段曉星的左腿膝蓋被刺刀完全貫穿沒有支撐力量,人又昏昏沉沉,毫無反抗能力,大強子才起身就被兩把刺刀頂住喉嚨。。

少佐使了個眼色,日本兵揪住段曉星的頭發迫使他抬起臉來,整張臉除了泥就是血跡,有些無法辨認長相,少佐有些嫌惡的皺了皺眉,揮揮手,那兩個日本兵立正拖著人往外走。

章 廿七


日本兵把段曉星拖到空地上,少佐繞著他走了一圈,一揮手,兩個日本兵走過來用刺刀挑著段曉星的日軍服扯下來,下刀沒有分寸,在段曉星身上又多劃出了兩道傷口。

除去日軍服,里頭是一件被血浸成暗紅色的云紋里衣。

中田見段曉星還昏迷著,一偏頭,一個日本兵舉起刺刀獰笑著刺了下去,尖利的閃著銀白的刺刀穿過段曉星的手骨把他釘在地上。

饒是段曉星再能忍痛畢竟也是有血有肉的凡人,但他依然不想跟日本人認輸,只是從喉嚨里發出困獸一樣的呻吟。

“你是什么人。”翻譯官狐假虎威的上前踢了段曉星一腳。

段曉星瞬間抬起頭,眼神銳利,像一只出閘猛虎,那翻譯官心下一驚,連退兩步。段曉星笑了笑,一字一頓道,“zhongguo人。”

那翻譯官臉色一變,抽出軍刀,“按住他!”見日本兵把人按住了才敢上前踩住他的手,“你是什么人!”

段曉星盯著翻譯官,臉色不變,仍是驕傲的性子,“zhongguo人!”

翻譯官咬牙眼見一刀就要刺下去,卻被少佐揮去了一邊,那少佐拍了拍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道,“好,有骨氣,我喜歡有骨氣的人。”少佐說到這里瞟了一眼翻譯官,那翻譯官立刻彎下腰來討好的笑。

少佐一揮手,一隊日本兵押過來五個zhongguo婦女,這是來不及逃被搜山的日本兵抓到的,她們被兩根粗大的麻繩拴在一起,跌跌撞撞的被拉到段曉星面前。

那少佐蹲下來單手勾住段曉星的下巴,笑著說,“你們的軍隊,蒼龍鎮地形,說,她們殺,你死,她們殺。”這個殺字是對著那些女人說的。

女人身后都站著一個舉著槍的日本兵。女人們面無表情,現實已經叫她們失去了所有的反抗和掙扎,她們甚至不能確定活著是不是比死更好。

中田義夫見過太多這樣的zhongguo人,他們軟硬不吃,銅筋鐵骨一般,不懼任何刑罰,不管怎么折磨都不會吐出一個字,直到死。可同樣的,他也清楚他們的弱點,民族大義和個人道德在他們身上是最突出的矛盾,這種矛盾會叫他們生不如死。


段曉星醒來之時就便清楚自己的命運,可他并不覺得害怕,只不過是叫他死的痛苦一些罷了,可他沒想到日本人會中這種殘忍的手段瓦解他的心理防線。蒼龍鎮上萬人的性命和眼前這五人的性命,就在段曉星的一念之間。段曉星呼吸急促,大腦空白,此時此刻他想起方少陵,他教會他殘忍,教會他為了大勝利,犧牲一切都是值得的。

方少陵曾說過并不是每個人都有殘忍的天賦,從戰爭伊始,段曉星就必須學會這種殘忍。


“3,2,1”中田少佐一揮手,一個日本兵一刀刺向他面前的女人,沖力使得女人往前一顛,倒在段曉星眼前,一刀還沒死透,那日本兵笑著轉了轉手里的刀柄,在女人身體里攪了攪。

那女人睜著雙眼,不停抽搐痙攣,鮮血從口中溢出,淌在段曉星眼前,段曉星被日本兵壓在地上,他閉著眼不敢看那女人的臉,可是他聽得那么清楚,刺刀進入身體攪動的聲響。

“3,2,1”惡魔一般的聲音再度響起,段曉星竟開始發抖,他不想看不想聽。

又一個女人死在段曉星眼前。

段曉星在哭,不可抑制,口中默念著不要不要,卻發不出一個字節,他覺得害怕,想要逃開,可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現實。沒人能救他,段曉星終于意識到沒人能救他,他甚至連死都做不到。

只剩最后一個女人,她跪在地上,給段曉星磕頭,要他救她,段曉星是她的唯一指望。

“3,2,1”

“不要!”段曉星瘋了一般的爬起來,全然顧不上被刺刀扎著的手,他掙脫開壓著他的日本兵,可他手腳幾乎用不上力,同殘廢沒有兩樣,爬出去一步就摔倒在地上,伸著手極盡可能的抓住那個女人,可有什么用,只不過叫那個女人死的更快,段曉星被追上來的日本兵揪著頭發壓倒在地,眼睜睜的看著那個女人的胸口被刺刀貫穿,一口鮮血噴在段曉星的臉上,那個女人不甘心的瞪著段曉星。

段曉星連同那個女人一起癱軟在地,他木然的看著眼前的黃土,橫亙的大地,風沙,和鮮血。這一刻的段曉星,也死了。


方少陵記得段曉星曾問過他,為了勝利是不是連兄弟也可以犧牲,他毫不猶豫的回答,是。他又問是不是包括他,方少陵依然回答是。

方少陵曾以為自己做得到,他是四十九師師長,他得顧全大局,兒女情長只是貪生怕死之人的借口,他曾以為。

現在段曉星就在那幾千人的日軍營里頭,日本人對付人的手段方少陵再清楚不過,他們毫無人性,用最殘酷的手段叫人生不如死。他的段曉星,他看做孩子一般的段曉星,他才看見他蹣跚學步,現下卻被日本人頂在刺刀上。方少陵無法做到無動于衷,他要去救他,他不能讓他死在那個地方連尸骨都找不到。

“全軍整隊,我們殺進去!”方少陵揮著佩劍喝道。

“現在殺過去只是送死!”

方少陵沉著臉走向武志強,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我不是在詢問你意見,這是命令!”

“你打算為了段曉星送所有弟兄去死?”武志強坦然的看著方少陵。

方少陵看了武志強片刻,一把松開他,“好,好,你說的對,我不能讓弟兄們跟著我去送死,我一個人去!”

“我管不著別人,我也去!”柴崎克洋臉色難看的站了出來。

武志強一揮手,兩個小兵撲上來扯住方少陵。

“放手。”方少陵面無表情的看著小兵,那小兵被方少陵的眼神嚇住,竟松開了手。武志強見小兵紛紛退后不敢圍住方少陵,咬牙自己撲上去,同方少陵纏打在一塊兒。

“師座,先鋒營的阿榮回來了!”

方少陵一愣,推開武志強,踉蹌著爬起來,只看著哭花了臉的阿榮,卻什么都不敢問,阿榮看看方少陵,看看身邊圍著的弟兄們,愈發哭的厲害,斷斷續續的邊哭邊說,“死了,都死了,我親眼看見的,大師兄被打死了,掌門為了救他也被日本人刺死了。”

方少陵不自禁的后退一步,被石頭絆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騙我的罷。”

阿榮掀起衣角胡亂的抹了抹眼淚,“掌門讓我帶了被鬼子抓的老百姓逃出來,鬼子發現了這會兒在炮口那兒巡山,很快就巡到這邊來,師座,咱們怎么辦?”

方少陵什么都聽不見,腦子里幾千幾百個各式各樣的段曉星,對他笑的,對他怒的,頭天晚上他還同他親了嘴兒,段曉星的嘴唇又軟又暖。可他死了,已經死了。再不會是暖的,冷冰冰的不會說話不會笑,也不會動手打他了。

方少陵爬起來,蹣跚的背著槍往前走,“我得帶他回來,總不能叫他死在那個地方,我答應了他的,總不能叫他沒人收拾骸骨,我答應了他的。”

“師座!”武志強想要去拉方少陵,卻被柴崎克洋擋住,柴崎克洋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你不打算救段曉星了是不是?”

“段曉星已經死了!”武志強喊的聲響過大,方少陵頓住腳步,武志強撥開柴崎克洋朝著方少陵喊,“段曉星臨走前囑咐我,如果他失敗了務必帶師座和弟兄們一起離開,他想要看見你意氣風發的帶著四十九師回來為他報仇而不是枉死在這里!”

方少陵一下跪在地上,他沒有哭,他木然的看著腳下的濕潤的泥土,枯黃的草葉,混雜著他指尖的鮮血,他知道,這一刻,方少陵也死了。

章 廿八


段曉星被日本兵拖回牢房扔在地上,大強子爬到他身邊,把人翻過面來,段曉星睜著眼并沒有昏死過去,只是那眼神如同死了一樣,不剩下大強子初見他時丁點兒的神氣。

大強子拍了拍他的臉,可段曉星沒有絲毫的反應,像一個睜著眼的活死人。大強子盤腿坐在一邊,他見過太多這種事這種人,甚至連他自己也是,他清楚日本人的手段,總要叫人生不如死。他嘆氣,扯了扯衣角布小心的擦拭段曉星手上還在流血的傷口,“只要活著總是好的。”

“我爹常說習武之人,仁字為先。學了功夫是用來保護人的。”段曉星緩緩的轉過頭來對著大強子,可眼神卻好像仍沒有聚焦,“我誰都沒法子保護,活著也無用,只會拖累人。”

“你忘了葉子?忘了那些逃走的老百姓?還有小狗子,都是你救的。”

段曉星別過頭閉上眼,不再說話。

大強子拍拍他的肩膀,“睡一會兒,別想那么多,錯總不在你,是那些狗日的雜碎。聽我說,只要咱們心里還有念想還有盼頭,就得活著,就不能有尋死的念頭,想想爹娘,媳婦兒,娃娃,總有人盼著你回去。”

段曉星的眼皮跳了跳,突然間他想起了方少陵,想起了那盞被燒壞了的兔子燈,他笑著講明年元宵再扎個更好看的。

那盞兔子燈就是段曉星的念想,就是他活下去的盼頭。


“你是誰?”哨兵用槍托一把砸在柴崎克洋的膝蓋上叫他跪了下來。

柴崎克洋用日文惶恐答道,“我是日本人!我有大使館公文。”

哨兵退后一步用槍指著柴崎克洋,“拿出來。”

柴崎克洋從貼身的兜里掏出公文遞給哨兵,的確是大使館給簽的。那哨兵收了公文,打量了一番柴崎克洋,“你怎么到這里來的?”

“我父親是柴崎一郎,在zhongguo做軍火生意,他回日本后把生意交給我打理,我在沈陽時同駐軍的伊東大佐做過生意,您可以派份電報去證實我的身份。從沈陽出來回北平入關的時候被國軍發現我是日本人,把我抓起來看管,前兩日他們看見皇軍部隊在這里駐扎嚇的連夜撤軍,我才有機會逃出來。”柴崎克洋說的似模似樣又把那日軍捧的高,自然叫那哨兵高興,收起槍背著。

“哈哈哈,膽小的支那豬。”那哨兵揮手讓人放開柴崎克洋,“走吧,跟我去見少佐大人,你是做軍火生意的?”

柴崎克洋連連點頭,“我也想為大日本帝國做貢獻。”

哨兵盤算著這回可算立功了。


中田義夫在日本聽過柴崎一郎的名頭,他既能說出沈陽伊東的身份又說可派電報想來也不敢造假,況且還有大使館公文,再者那柴崎克洋只得一個人,在整個團里能做什么,倒是聽他說能搞到軍火,叫中田義夫產生了興趣。

“會說中文嗎?”中田義夫背著手問道。

“會。”

中田義夫點點頭,對身邊的隊長使了個眼色。隊長一點頭,退出房間。不出一刻,外頭就聽見凌亂的腳步聲和求饒聲。

“少佐大人!我是效忠大日本帝國的!少佐大人!”

是zhongguo人。柴崎克洋從敞開的門口望出去,被拖出去的那人穿的是襯衫軍官服,梳著中分的油頭,臉上表情極致惶恐扭曲。人被拖走后,聽到一聲槍響,再沒有吵鬧聲。

中田義夫走至柴崎克洋身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笑著說,“以后你就是我的翻譯官。”

柴崎克洋不可自抑的抖了抖,垂著腦袋答道,“是,多謝少佐大人。”

柴崎克洋是中田義夫親自升上來的,只不要有奇怪的動作一般步兵也不敢管他。柴崎克洋知道中田派人監視他,可他只在軍營里走走,沒有別的動作,他不相信段曉星死了,就算死了,他還想親眼看見他的尸骨,他還要想法子葬了他。

“聽說最近抓了幾個zhongguo人?”柴崎克洋同身邊的一個小兵問道。

日軍講究官位階級,柴崎克洋文化,那小兵不敢不答,“報告長官,的確抓了不少zhongguo人,都斃了。”

柴崎克洋捏住拳頭,繼續問道,“尸體都怎么處理了?”

那小兵指了指身后的鍋爐房,“燒了。”

柴崎克洋紅了眼,一步一顛的往鍋爐房走過去,到底是晚了,他救不得他,連尸骸都保不住。

“曉星!”


日本人總不會給他們安生日子過,晚上押了去受刑,白天還要去幫工,若是別的工作倒也罷了,偏要段曉星同大強子去燒尸,二十來具尸體隨意的堆在地上,他們得把人裝進推車里然后送入鍋爐房焚燒。對他們來說,沒有比這個工作更殘忍了。

段曉星雙手和左腿都受了傷,行動不利索,一瘸一拐走不快,大強子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沒段曉星傷重,也就照顧他一些,把尸體小心的搬上車,他來推讓段曉星在前頭作勢拉著,可日本人卻管不著這些,看管的小兵拿了棍子,稍慢一些都要挨打。段曉星怕拖累了大強子,從車后頭拉了根麻繩,在腰上系了一圈,用牙咬著往前拉,才不過半日,嘴里吐出的麻繩便被血給染成了紅色。

路是不平的,推車被一塊石頭卡了一下,段曉星停下來回頭去看,剛彎低腰,后背被人結結實實的打了一棍,段曉星的腿受不住重,一下就倒在了地上,正給了小兵打人的由頭,下手愈發的狠。

“曉星!”柴崎克洋走近鍋爐房便看到被毆打的段曉星,他不敢喊出聲,只小小的驚呼了一聲,可他卻不知是不是該慶幸,他還活著,段曉星還活著,可他穿著的白色里衣被鮮血染成了斑駁的紅色,他拖著腿,雙手無力眼神黯淡,被奪去了所有的光耀和神氣。也許柴崎克洋無法回答自己,段曉星是不是還活著。

倒在地上的段曉星看見了柴崎克洋,驚詫自他臉上一閃而過,他輕輕的搖了搖頭,幅度很小卻足夠柴崎克洋明白他的意思,柴崎克洋轉身就走,每一步都走的艱難,想踩在刀尖兒上似的,他知道他得沉住氣,想要從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救出段曉星,他還得想更周全的辦法。

段曉星不清楚柴崎克洋怎么會在這個時候用這樣的身份在這里出現,可他相信柴崎克洋絕不會做日本人的狗腿,如果他是來救他的,那么方少陵呢?段曉星咬了咬牙,只盼方少陵別辜負了他的希望,他不想看見他毫無頭腦的來送死,那不是方少陵,那不是段曉星甘愿跟從的方少陵,他應該神氣活現,應該目中無人,應該穿著齊整的軍裝,用他的馬刺讓日本人跪在地上求饒。

段曉星頂著棍子重新爬起來,用牙咬住麻繩,一個用力把車拉過石塊兒,那小兵收了棍子,嘴巴里罵了一聲,朝他吐了口口水。段曉星因為用力憋紅了眼,他想活著,他想看到這樣的方少陵。

段曉星和大強子把尸體運到鍋爐房,打開爐灶蓋子,這具尸體是麻強。段曉星單膝跪在地上,恭敬的拜了拜。大強子拉他起來,想去扛麻強的尸體,段曉星拉住他示意自己來,大強子點點頭,把麻強的尸體放到段曉星背上,段曉星一步步的往大鍋爐那邊走。

他記得小時候同這個大了他六歲的大師兄最親近,那時調皮搗蛋,偷溜下山玩兒,麻強不見了段曉星即刻就會下山找,生怕他惹段泰北生氣。段曉星也不難找,通常就跟著捏糖人的和賣糖葫蘆后頭跑。段曉星見著麻強也不怕,笑嘻嘻的伸手要他背,麻強是大師兄為人嚴肅不愛說話,也不會跟段曉星說什么,只蹲低了身子讓他爬上來,那時候段曉星常常左手一個糖葫蘆,右手一塊糕,趴在麻強身上邊吃邊讓他抱著上山,山里頭總很涼快,有各式各樣的鳥叫,還有松濤聲,大約是段曉星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段曉星背著麻強,一步步走,他說,師兄,今日也換得我來背你了。

章 廿九

燒了兩日的尸,又是被打又是被尸氣熏了,段曉星的病情愈發嚴重,發著燒昏迷不清,成日里說胡話。好在日本人這兩日在準備進城,沒有多管他們,只不給吃食就叫他們吃夠了苦頭。

柴崎克洋雖在軍營里頭,但是畢竟被中田義夫監視著也不敢有什么動作,尋到了機會便往他們的帳子里頭扔些饅頭之類的吃食,但這種機會也并不多,柴崎克洋知道段曉星的境況,也知他撐不了多久,天氣轉暖傷口化了膿,只怕就真沒得救了。

“我要一輛車進北平。”

中田義夫正在空地上練武士刀,收了勢看了柴崎克洋一眼,“你比我還著急。”

柴崎克洋心頭跳了一下,笑道,“少佐大人,前頭撤了兵,您這邊很快就會打過去,總不免遭到反抗,鎮里頭也許還有國軍的殘黨,還有老共,甚至是老百姓,總不能在軍火上吃了虧,我幾年未上北平不清楚那邊的形勢,需要花上一些時間,我是怕來不及。”

柴崎克洋說的情真意切,那中田少佐將刀插進鞘,揮了揮手,“讓村上給你安排輛車,帶上一小隊人去北平。”

“是。”

柴崎克洋松了口氣,剛轉身,只聽啪的一聲,帶著鞘的日本刀打在柴崎克洋的肩上,中田少佐在他身手瞇眼警告道,“不要給我耍花樣。”

柴崎克洋惶恐的連連搖頭,“不敢,少佐大人的兵一只手指頭就能碾死我。”

中田義夫不屑的一笑,用刀戳了戳他的背,“去吧。”

村上是第一分隊的隊長,瞧大不起柴崎克洋,畢竟他跟著中田義夫打了三年的仗,如今的官銜竟還沒這個來路不明的日本人大。村上傲慢的拍了拍一輛軍用吉普,“就這輛了。”

柴崎克洋看了看那吉普車,皺起眉,要藏一個人實在太難,想了想討好道,“這車小了一些。”

村上橫了他一眼,“能由得你挑三揀四?”

“不不不,我不是為自己打算,是中田少佐的意思。”柴崎克洋一提起中田義夫,那村上立刻換了臉色,柴崎克洋繼續說道,“我是去替少佐大人購買軍火的,光一輛吉普放得下多少?至少得這輛。”柴崎克洋拍了拍手邊的一輛軍用卡車。

擺出中田的名頭,村上也就不敢多話,不耐煩的道,“就這輛。”說罷像是不肯跟柴崎克洋多待一分鐘,匆匆的走了。卡車是空的,柴崎克洋繞著卡車轉了一圈,心里有了計較。


大強子用破罐子接了些雨水,用布絞了給段曉星擦身降溫。冰涼的水讓段曉星微微顫了一下,大強子下手更輕了一些,段曉星的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刀傷,烙燒,棍痕,觸目驚心,特別是雙手和左膝,被刺刀貫穿的地方爛了肉,深可見骨,白森森的駭人。大強子邊擦拭邊忍不住嘆氣,他心里知道是怕是不長久了。

大強子絞了水替段曉星擦臉,其實擦去那些泥印和血跡段曉星倒是生的不錯,比他這樣的大老粗要精細的多,鼻子嘴巴都要小一號,只是受了折騰兩頰沒了肉,看著憔悴。頭發很久沒剪過,劉海耷拉在腦門兒上,瞧上去削去凌厲多了份溫和。

段曉星被冷水激的睜開眼,迷迷糊糊的看著大強子,天旋地轉的感覺叫他分不清是醒著還是睡著。

“醒了?”大強子拍拍段曉星的臉頰,段曉星睜著眼,喉嚨里發不出一個字來。

“來,吃些東西。”大強子從懷里掏出個饅頭,沾了沾水軟了送進段曉星的嘴里,段曉星連咀嚼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囫圇咽下去,他還不想死。

段曉星吃了些饅頭昏昏的又要睡,突然聽到外頭吵吵鬧鬧。

“明日一早,你們跟著我去北平,上9985那輛卡車。”柴崎克洋同挑出來跟他走的士兵大聲說道,村上也不明白柴崎為什么非要集合了人再說一遍,但柴崎克洋總要拿中田壓他,說怕耽誤了事情,柴崎克洋咽了咽口水,只盼段曉星能聽到,他一字一頓的喊道,“9985,明日一早,9985。”

柴崎克洋說的是日文,也沒人懷疑什么,他們只不知道,段曉星是懂一些的,這些簡單的數字和時間對他來說并沒有難度。

大強子嘟囔道,“外頭嚷嚷啥呢這是。”

段曉星掙扎著爬起來,揪住大強子的衣服,“明天一早9985牌號的那輛車要離開軍營!”

大強子發懵的看著段曉星,“啥?”

段曉星說完一頭栽了下去。


柴崎克洋并沒有十全的把握,時間太過緊迫他也想不到什么周全的法子,只能試,只要他還在日軍營就總有辦法,若今日段曉星沒有上車,他就謊稱同軍火商談判出了問題再找藉口出軍營,只不知道段曉星還能撐多久。

村上親自領隊,十二人編制,一大早在空地上集合,柴崎克洋被人監視著不敢太過靠近軍用車,只怕沒幫著段曉星反而害了他。十四人挨個上車,軍用卡車并沒有棚,一眼就能看清楚藏沒藏人。車開到門口要接受盤查,哨兵扒拉著圍欄踩在輪胎上挨個查看車上步兵的臉,幸而并沒有打讓他們混進小兵當中的主意。哨兵跳下車,柴崎克洋才稍稍松了口氣,可并沒有放行,而是繞著卡車彎下腰檢查徹底,柴崎克洋緊張的站起來道,“這車是中田少佐親自挑的,肯定沒問題,我急著要進城,耽誤了時間壞了這筆生意,你可擔得起責任?”

那檢查的小兵直起身來,有些猶豫的看向村上,村上不耐煩的揮揮手,看“放行吧,沒問題。”

“是。”哨兵敬了個禮,搬開路障放行。

村上睨了柴崎克洋一眼,“天好熱么?”

柴崎克洋摸了摸濕透的后背心,懦懦的答道,“第一次替少佐辦事,有些緊張。”

村上只當他膽子小,嗤了一聲不再多問。


大強子單手扒著車軸,另一只手勾著段曉星的肩,一只腳踩在輪胎里側,一只腳跨著段曉星的腰抵在大梁上,段曉星已經陷入昏迷,毫無意識,只能靠這方法強行帶著,可大強子身上也帶著傷,堅持不久。車子在大門口耽擱了一些時間,大強子從底盤的縫看過去只能看見哨兵的腳,也看不到他們的動作,故而甚至不知道哨兵彎了腰著實在千鈞一發之間,只抓著鋼管的手指有了滑松的趨勢。車子緩緩駛出日軍營,大強子還不敢松懈下來,心里頭默默數數。

柴崎克洋不知道段曉星上沒上車,也不知道上了車他打算怎么逃,是半路還是到了北平再合計,心里頭很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車子出了日軍營開到小路上,這小路是村民自己修的,沒有澆瀝青,仍是黃土沙礫,有些顛,路很窄僅夠卡車堪堪的卡過去,兩邊是低下去的田地。

“999,1000”大強子數到這兒,已經堅持不住,指甲死死抓著大梁,因為用力過度有些翻蓋。大強子咬了咬牙,嘴里打了個哨,抱緊段曉星手一松,從車底滾了下來,幸好車開的并不快,落地的沖力沒有想象中來的大,大強子抱住段曉星就著慣性順著路邊的斜坡滾了下去。

從車底下滾出兩個人來,很快就被車上的日本兵發現,單腳踩在圍欄上舉槍一陣掃射,柴崎克洋知道他們成了,但他們還得逃,遇到變故卡車一個緊急剎車,柴崎克洋故作站不穩撲倒了站在車口掃射的兩個日本兵。

日本兵摔做一團,叫罵著一個個跳下車去追,突然從兩邊的樹叢里躥出一小隊頭上戴著草環,穿著破舊短衫的zhongguo人,日本兵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村上也不免有些驚慌,拔出刺刀一邊叫罵一邊殺了出去,誰知還沒來得及走兩步突然被人扣住喉嚨漂亮的用匕首劃了一下,再沒了聲響,一雙眼無法相信的瞪著拿著匕首的柴崎克洋。

柴崎克洋癱坐在地上,身邊是村上的尸體,手上臉上身上都是血,掃清日本兵的小分隊迅速圍攏過來,舉著槍對準柴崎克洋。帶隊的是個女人,皺著眉看向穿著日軍服的柴崎克洋,“你殺了他?”

柴崎克洋沒回答,站起來慌慌張張的按原路跑回去,身后有人想射擊被女人按住槍管。

柴崎克洋跑的極快,順著一邊的斜坡連滾帶爬的滑了下去,沒出幾步就找到了昏迷在草叢里的大強子和段曉星。

“找到了!”女人招了招手,兩個男人滑下山坡,把大強子架了起來,柴崎克洋則一個人背著段曉星,被人拉了上去。

女人看了柴崎克洋一眼沒說話,讓人把日本兵的尸體扔到車底下去,一刀捅了油箱,柴崎克洋半抱著段曉星脫下自己的衣服也扔了過去,女人打了個火扔過去。領著她的分隊,帶著段曉星和大強子頭也不回的離開。

身后轟的一身炸了開來,火光沖天。

章 卅


一九四四年 十二月


日軍415團攻陷了蒼龍鎮,蒼龍山腳下的營地只派了一個營看守。外頭雪粒刮在臉上生疼,誰都不愿意到外頭去站崗,日本兵縮在帳篷里玩撲克,輸的那個灰溜溜的抱著槍去哨塔。

風吹得大,迷了眼,那哨兵抱著槍縮在塔臺上打盹,睡的迷迷糊糊遠遠聽到轟隆隆的發動機聲,哨兵爬起來捂了捂幾乎要被風吹走的帽子,定定的對著前頭的小路看,風沙夾著雪揚的浩浩湯湯,那小兵嘀咕了一句,上頭怎么沒派信說要回營。

聲響越離越近,那小兵抹抹眼睛,大叫一聲,從哨塔上一路連滾帶爬著下來,一邊跑一邊驚慌失措的大喊,“國軍打進來啦!”

話音剛落,一顆炮彈砸過來,就在他身邊炸開,小兵立時被炸了個四分五裂。營里的聽了動靜亂成一團,鞋都來不及穿,紛紛拿著槍跑出來。

槍聲炮彈聲響成一片。

“師座,前頭有路障,敵方開始反擊。”武志強放下手里的望遠鏡,那是方少陵管美國人要來的,果然要比之前的好用些,離得這么遠連那些日本兵臉上的驚慌都看的清楚。

方少陵坐在杠二八軍用摩托上,手上戴著一副白色手套,漫不經心的掃了武志強一眼,“碾過去。”

“是。”武志強揮了揮手,前頭的卡車給機甲車讓開了條道,履帶直接碾著路障沖到軍營里頭去。

摩托就停在路障外頭,方少陵下了車,在門口蹭了蹭馬靴,笑了笑,“曉星,我回來了。”


方少陵走進營地的時候,先頭營已經掃清了日本兵,沒死的統統抓住了押在空地上,大約有百來人,一群人就跪在方少陵腳邊,方少陵目不斜視一路往主營帳走。

離得他最近的一個日本兵憤恨的瞪著方少陵,突然掙扎著站起來用日語叫罵起來,方少陵從腰間的槍匣子里抽出槍看也不看直接把人崩了。勃朗寧火力不小,直接削掉了那日本兵半個腦袋,飛濺的鮮血沾了方少陵的白色手套。

武志強跟在方少陵后頭問道,“師座,這些人怎么處置?”

“斃了。”方少陵收了槍,也不脫下手套,好像看不見那刺眼的血似的。

武志強揮了揮手,手底下的兵把那些捉住的日本人拖了出去。

“志強,鳥。”

武志強立刻小跑步的跟上去,把手里的鳥籠遞給方少陵,方少陵接了鳥籠鉆進營帳,四處看了看,把案子上的東西掃在地上,把鳥籠放上去,撩開罩在外頭的藍布,里頭是兩只黃衣紅嘴兒的相思。方少陵一腳踩在椅子的把手上,手里拿了根蘆葦梗子逗弄,方少陵的手套上還沾著血,興許是相思受不得這血腥味,紛紛往籠子深處躥不肯靠近方少陵。武志強站在一邊不敢發聲。

外頭傳來密集的槍火聲,還有日本兵的哀叫聲。

這聲音嚇得兩只相思在籠子里上躥下跳,方少陵只笑,笑的格外溫柔,“志強啊,這聲兒可好聽?”

“好聽。”

方少陵閉了眼睛,側耳傾聽了一會兒,“的確,好聽。”

不知說的是相思驚慌的啼鳴還是外頭日本兵的哀嚎。

蒼龍鎮已經被日軍占領了四年。日本兵在zhongguo人的地頭上是橫著走的,鎮上的人家幾乎都被抄過底,留不住什么值錢的玩意兒,小麥面粉之類更是一點都不剩。莊稼有了收成也要上繳皇軍,百姓吃的只有軋下來的稻谷殼。

日本兵在蒼龍鎮守城閑極無聊就拿無辜的百姓玩樂,比誰的槍法準,比誰的刀快。家里的女人擔驚受怕,男人出了門常常回不來。日子久了,鎮上就沒有百姓在街上走動。

蒼龍鎮像一座死城。


日營的集結號吹響,四年來第一次。整完隊的日本兵一路小跑出城,整個空曠的小鎮上都是啪啪的腳步聲。

驚醒了睡在路邊的叫花子,那叫花子戴著一頂破爛的草帽,身上裹著破氈,一條草席子蓋在身上抵御嚴寒,腳邊擺著一只缺口的瓷碗。醒了的叫花子掀開草席,拿著瓷碗往街上走,瓷碗里有幾枚銅板,叮當作響。

叫花子的腿不好,拄著一根木頭當拐杖,走路一瘸一拐。日本兵從他面前跑過去,叫花子來不及躲,被最前頭的日本兵一腳踹了出去,那叫花子也不吭聲,坐起來慌慌張張的去撿銅板。

日本兵舉起槍對準叫花子,沒來得及射擊被后頭的隊長一掌推了出去,“笨蛋!在這里糾纏什么!”

那日本兵立刻手槍一點頭跑回隊伍里。

隊長看了那叫花子一眼,見他什么都不關心只知道撿銅板,隊長哧了一聲,隨著隊伍走了。

叫花子坐在地上,默默的看著整個隊伍從他面前跑過去,這才爬起來轉身就走。

日本人走后,那叫花子連拐棍也扔了,雖然腿腳不便,但是走的不慢,完全不像方才那懦懦的可憐樣。叫花子按住草帽,一邊防著后頭有人跟一邊快速的穿梭在蒼龍鎮復雜的小巷子里。

轉了半天,在一戶人家的外墻根停了下來,左右看看,小巷子幽靜,有人來就會有噠噠的腳步聲。叫花子確定沒人跟著,這才扒開墻根邊的一堆雜草,抽出幾塊活的磚塊,那原本是個狗洞,叫這些東西掩了才顯得不起眼。叫花子人高挑但瘦的只剩一把骨頭,韌性又好,輕松的就從狗洞里鉆了進去,轉身把磚塊填好。

這宅子原本是溫老板的住所,日本人剛進城那會兒被抄了家,商人對金錢不免看重,病了一年就死了,這宅子就被日本人給封了。

叫花子熟門熟路的進到內堂的地窖,地窖門朝天開在地上,用木板擋了做遮掩,叫花子挪開木板,往地下通著木梯子,叫花子兩腳往邊上一勾,整個人順著滑了下去。

地底下燒著幾根蠟燭,不算亮堂。溫老板也做酒買賣,這原本算得上是個酒窖,雖然簡陋了一些,把酒搬走地方倒是挺大,而且沒被日本人抄過,這些酒除了能喝還能燒傷口。

“曉星。”柴崎克洋上前扶住段曉星,“外頭什么情況?”

段曉星摘下大草帽,露出一雙帶著笑意亮閃閃的眼睛,“鬼子集合了大部隊往城外趕,沒錯的,一定是軍隊打過來了!”

段曉星話音剛落,四五個人嘩啦啦的圍了過來,“軍隊來了?什么樣的軍隊?是我們紅軍么?”

柴崎克洋撥開圍過來的人,拉著段曉星坐下,“讓曉星坐下來再說。”

眾人不好意思的笑笑,忘了段曉星的腿不好,散開了一些,但一雙雙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段曉星。段曉星搖搖頭,“我沒看到來的是什么軍隊,但總是我們這邊的不會錯。葉子前一陣不是想辦法收了上頭的電報嗎?戰線全面反攻,是時候打過來了!局勢好了,好了!”段曉星有些激動,聲音昂的很高。

“是,沒錯,局勢要好了!”葉青也跟著點頭,爾后笑,葉子是他們的頭兒,所有人也跟著她傻乎乎的笑,他們困在蒼龍鎮整整四年,從一開始的百十人到現在的三十人,死了太多兄弟,四年的游擊,打的太辛苦太悲壯,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他們看到了勝利的希望!他們不再是孤立無援,有軍隊來了,他們會大肆進攻,有好的部隊和武器,有糧食有醫藥,有用不光的熱情和勇氣。

段曉星環顧四周,他們的臉都很臟,滿是泥土和煙灰,這種臟并沒有遮住他們臉上的笑容和光亮,還有眼里的躍躍欲試,段曉星看向葉青,“姐,去不去?”

“去!”

章 卅一


方少陵很少睡,一大早拎著鳥籠在外頭吹風。武志強也不敢多睡,拿著披風替方少陵披上,“師座,外頭冷,進屋罷。”

“冷嗎?”方少陵逗著鳥漫不經心的問道。

“師座。。。”武志強輕微的嘆了口氣。

方少陵往后一擺手,“下去傳我的口信,全軍整隊,準備應戰,鬼子要來了。”

“是。”武志強靠了靠腳跟退了下去。

方少陵把鳥籠放在雪地上,彎腰打開閘門,一只相思試探著跳在閘口上,往外探了探腦袋,猶疑了一會兒,一下飛了出去,后頭那只迅速跟了上去。兩只嫩黃色的小東西在方少陵頭頂旋了一會兒,在灰沉沉天空的映襯下格外艷麗。

方少陵背著手抬頭看,笑著道,“要打仗了,去罷,去找他,告訴他我回來了。”


中田少佐倒也不是沒頭腦的人,派了兩百人的敢死隊探路,后方躲在戰壕里。

方少陵手里頂不缺彈藥火力,用沙袋架起的臨時防線,最前頭的是一溜兒湯姆遜沖鋒槍,跟著后頭的是迫擊炮。

日軍的敢死隊即便是看到這樣的重火力也絲毫沒有退怯,沖在前頭的還沒來得及開槍就被密集的子彈穿膛而過,后面的踩著前頭的尸體繼續往前沖,開槍的,扔手榴彈的。

方少陵緊急讓壘了沙包就是為了緩沖手榴彈的爆炸威力。雙方的交火只維持了半個多小時。方少陵讓人清點了一下人數,己方死二人,傷六人,對方二百人全滅。

方少陵始終站在沙包后面,不避不閃,主帥都不曾后退,手底下的兵更加不會,他們只會為了這樣與他們同生共死的主帥拼命。這也是方少陵能夠卷土重來的砝碼。

但也許只有武志強知道,方少陵是真的不怕死,他渴望死在戰場上。

葉青領著人站在山頭上往下看,整片戰場都在眼底,“是國軍,不是我們的人。”

柴崎克洋一聽國軍兩個字立時皺起眉,轉頭去看段曉星,段曉星傻愣愣的站著,喃喃的問,“是方少陵,我看見他了,是方少陵。”

柴崎克洋想去抓段曉星,他卻一個轉身順著坡道滑了下去,柴崎克洋追了過去,葉青著急的問道,“你們上哪兒去!”

段曉星遠遠的喊,“我看見他了!”


段曉星的腿四年前就廢了,救的太遲,落了終身的病根。到了冬天最是折磨人,天氣稍冷一些膝蓋又酸又疼,別說走路就是站著久了也要鬧出一身汗來。可段曉星已經顧不得那么多了,他跑著,一瘸一拐的,到最后壞死的左腿不能發力只能就這么拖著,藏青色的棉褲上有些濡濕,仔細看才會發現那是血。


正在清理日軍尸體的兵遠遠的看到小路上跑來一個人,穿著破氈,像是普通百姓,他跑的很吃力,動作滑稽。小兵沒在意,繼續挖坑。

日軍的尸體擋了路,段曉星只能手腳齊用的爬過去,時不時的被絆倒在地,甚至直接摔到了正挖坑的小兵面前。那小兵用鐵鍬推開趴在地上喘氣的段曉星,“哪兒的!”

段曉星摔的那一下正好磕在鐵鍬上,腦袋一昏,耳邊嗡嗡作響,根本沒聽見對方的問題。

那小兵見人不回答,把人提起來扔到團長跟前,“團座,撿來個人,不知道哪兒來的,也不說話。”

團長蹲下來摸了摸段曉星的衣服,從腰帶上抽出一把手槍來,團長顛了顛槍,“喲,三八式友坂。”團長捏著段曉星的下巴看了看,“老共的人,蔣先生對老共最有意見了,別叫師座看了鬧心,扔出去。”

“是。”小兵拖了段曉星往外走,段曉星腿用不上力,只能伸手抓著團長的褲子,頭還昏昏沉沉,只是重復的念著,“讓方少陵來見我。”

“讓師座來見你?”團長瞪了瞪眼,“你算什么東西?竟叫我們師座來見你?趕緊拖出去,不能叫師座聽見了。”團長蹬腿順勢踢了段曉星一腳,段曉星的手傷過也沒什么力氣,抓不住,雙手扒拉著地面,眼睜睜的看著軍營離他越來越遠。

“你們做什么?放開他!”柴崎克洋追上來,一把推開拖著段曉星的小兵,小兵一個踉蹌險些摔倒,一時不服氣了,周圍的幾個兵也都扔了家伙圍過來,柴崎克洋架著段曉星擺出空手道的架勢。幾個小兵互相看了一眼,哄笑起來,一個個卷起袖子上前去同他比劃比劃。

柴崎克洋的空手道功夫不錯,可畢竟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是這么一小隊兵,呼啦啦的把他按倒在地。

“怎么回事?吵吵鬧鬧,師座才剛休息。”武志強皺眉從營帳里走出來。

團長敬了個禮,“沒什么,就是發現兩個老共,我馬上處理。”

“那就趕緊,別吵了師座休息。”武志強轉身就走。

“武志強!”段曉星被人強按在地上,咬牙喊道。

武志強皺了皺眉,撥開團長和圍著的小兵,蹲下來揪著被按住的那個人的頭發迫使他抬起臉來,這才看了一眼就叫武志強嚇得丟了三魂七魄,反倒一把推開按著段曉星的兵,段曉星激烈的咳嗽起來,翻身一口血吐在武志強面前,武志強沒了注意,撒腿就往營帳跑,一邊跑一邊喊,“師座!段曉星!段曉星!”

團長和小兵傻了眼,不敢有什么動作,只傻愣愣的站著。

武志強才吼了兩聲,方少陵已經出了營帳,沉著臉,“志強,是不懂我的規矩么?”

武志強不顧喘氣,“段曉星沒死!回來了!”

方少陵定定的看著武志強,想問不敢問,腦子轟的炸了開來,什么反應都沒了。武志強吼道,“段曉星沒死!”

方少陵這才回神一樣,推開武志強,跌跌撞撞的往他指的方向走過去,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他心里充斥著恐懼的情緒,不是激動是恐懼,方少陵在害怕,他害怕那不是段曉星,他害怕是武志強看錯了,他不害怕失去過他,卻害怕給予他的那絲希望是假的。

方少陵雙膝一軟跪在段曉星跟前,傻愣愣的直看著他,段曉星的嘴邊還留著一絲血跡,他沖著方少陵笑,笑的極其傲慢,“沒出息。”

方少陵點頭,“對,沒出息。”方少陵也覺得自己特別窩囊,段曉星,活生生的段曉星就在他面前,可是他什么都不敢做,不敢碰他,不敢抱他,不知道怎么辦才好。段曉星疼的受不住方才又被踢了兩腳,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師座,快讓軍醫給看看。”武志強出聲提醒道。

方少陵失了魂一樣連連點頭,“對對,叫軍醫,快!”

方少陵不敢動段曉星,也不讓別人插手,親自守著,柴崎克洋冷眼看著,什么話都沒說。

帶著醫藥箱的軍醫被催的連滾帶爬的跑過來,方少陵一雙眼死死盯著軍醫手里的動作,那吃人眼神叫軍醫在這大冬天里嚇出一身汗來。軍醫放下聽筒,戰戰兢兢的回話,“師座,骨頭沒傷著,可以移到屋里去。”

方少陵松了口氣,一手穿過段曉星的膝蓋彎,一手抱著他的背把人打橫抱起來,段曉星很輕,骨頭膈的人疼。方少陵心里頭像是被人擰了一把,又酸又麻。

“師座,他怎么處置?”

方少陵回頭看了看柴崎克洋,“帶他進來。”

章 卅二


方少陵把段曉星放平在自己床上,就著他身邊坐下,拉著他的一只手放在手心里把玩,段曉星的手以前就沒什么肉,不是少爺家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手,他的手,指節分明指甲圓滑,細長有力,手掌帶著常年練武得來的老繭,磨著人的時候有種粗糙的麻癢感。可現下方少陵握著的那只手,手背上一道丑陋的刀疤,只貫到掌心,指甲參差不齊,有些長的,有些卻因為折斷翻了蓋,想來是沒有精力修剪的緣故,讓方少陵最受不了的不是這些,而是他原本修長筆直的手指因為斷裂和重接,骨頭扭曲畸形讓這雙手變得有些駭人。

前頭摔在地上抓著泥土,手掌和指甲里都嵌著臟物,指甲縫里甚至還滲著血絲。方少陵細致耐心的用手做布,抹掉他手上的泥沙。

軍醫小心的用剪子剪開段曉星身上的衣物,雖然是大冬天但是段曉星除了外頭套著的破氈,里頭只有一件單薄的汗衫,那汗衫雖然舊卻看上去很干凈。解開貼身的汗衫,把褲子撕開拉到大腿上,軍醫不禁倒抽一口氣,面色尷尬的看著方少陵。

方少陵握著段曉星的手幾不可查的抖了一下,穩著聲音道,“繼續治。”

軍醫拿著用酒精消毒過的鑷子對著段曉星卻有種無從下手的感覺。傷口太多,密密麻麻,從愈合的程度來判斷應該只是簡單的做了消炎處理。最嚴重的傷口應該是左腿膝蓋處的刀傷,整個膝蓋骨碎裂,當時沒有采取有效措施,只是把周圍的腐肉剜去,隱約能看到森森白骨。這傷是老傷,流血的是長出的新肉,大冬天的竟然還有些化膿。軍醫摸了摸紫黑的傷口,段曉星雖然人還昏迷著,可痛還是有知覺的,整個人微微抽了一下,驚得方少陵一把推開軍醫,“別碰他!”

方少陵手里頭沒留力,那軍醫被推得一個踉蹌撞到身后的醫藥箱,丁匡作響。軍醫是沒見過方少陵這樣,嚇得愣住了。

武志強忙上前用披風蓋住段曉星傷痕累累的身體,倒不是怕他冷著,畢竟房里燒著熱碳,只是怕方少陵看著又該發瘋。“師座,別這樣,叫軍醫看了才能好。”

方少陵深呼吸一口,“別管我,繼續。”

軍醫看看武志強,武志強使了使眼色,軍醫才大著膽子說,“還是得剜了腐壞的肉,這腿是已經保不住了,如果肉再壞下去,恐怕是要截肢了。”

方少陵閉上眼睛,沉默著。眼前浮過的是段曉星驕傲的樣子,他武功底子好,蒼龍門的功夫重拳可他腳下功夫也俊,仗著這些段曉星什么事都喜歡沖在第一個,因為他自覺得對所有人負責,得擔起掌門的責任,可現在,他的腿廢了,不管怎么用力的奔跑都無法再沖到最前頭去,生生的把段曉星的驕傲完全折毀。

“師座!”武志強小聲喚道。

方少陵睜開眼,把段曉星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牢牢握緊。“剜吧。”


軍隊里的麻藥向來比什么都金貴,方少陵讓把配額都用上,即便如此也只得一點點的分量,軍醫知道那還不夠,拿著小刀猶疑的看著方少陵,“師座,這藥不夠。”

方少陵傾身撩開段曉星黏濕的額發,摸了摸他的臉,“沒事,他頂得住。”

方少陵從不知道段曉星怕不怕疼,他只知道他能耐得住疼,干凈的,堅韌的,依然不服輸的他的段曉星。

軍醫咬牙點了點頭,吩咐人把段曉星的手腳按住,對著膝蓋周圍的腐肉一刀刺了下去。

麻藥是打了一些,一開始還扛得住一些,可這軍醫要剃掉腐肉總要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段曉星反應越來越激烈,整個人無意識的掙動,喉嚨里發出嘶嘶的喘氣聲。武志強找來四五個人才勉強按住他,軍醫不敢看方少陵的表情,只想著盡快動完刀,不僅要去掉腐肉還得挖去碎骨,可段曉星動的太厲害,那軍醫又怕下錯刀,只能無措的看向方少陵。

段曉星疼的厲害,一身汗,額間青筋暴起,叫人看著也覺得疼。方少陵俯身貼著他額頭,“好了,很快就好,曉星,安靜下來,安靜。”

也不知道是不是段曉星真的聽見了方少陵的話,漸漸的安靜下來,只是偶爾抽搐一下。

方少陵貼著他,終于忍不住哭了。

柴崎克洋從頭至尾冷眼看著,直到此時,突然發瘋一樣拉開方少陵,把人摔出去,方少陵沒有防備,撞翻了椅子摔倒在地。武志強要動手,被方少陵揮退,柴崎克洋揪著他的領子,一拳拳砸在他頭上,“怎么這樣就心疼了么?你知道他這四年是怎么熬過來的!你知道我把他從日軍營帶出來他是什么樣子?當初是你讓他落到日本人的手里,是你選擇不救人,今天發達了回來了,才想起他?方少陵,我不會讓你碰他!除非你斃了我,斃了我!”

柴崎克洋發泄一般重重一拳打的方少陵眼前一黑,滿口血腥味。方少陵毫無焦距的看著柴崎克洋的方向,笑著輕聲道,“我不會斃了你,因為你救了他,也救了我。”

四年,柴崎克洋陪著段曉星經歷了太多太多,從生到死,從死到生,一輩子也大約如此。這個過程太過殘忍,以致柴崎克洋總不能平心靜氣的去回想,段曉星卻總是坦然的,坦然的面對他廢掉的左腿,坦然的面對他廢掉的雙手,坦然的面對那些叫他夜不能寐的傷痛。可柴崎克洋不能,他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他們在上海的時光,段曉星的臉還有些稚氣的圓,眼睛總是明亮,戴著金邊眼鏡,低著頭拉梵婀林時優雅安靜。他想起段曉星穿著他的襯衫和白西裝,像是畫報上走下來那般好看。他愛笑,愛千方百計的騙自己給他買橘子水兒。

那時段曉星贏得驕傲,柴崎克洋輸的心甘情愿。

七年,那本不應該在段曉星身下留下任何痕跡的時間叫他變成了現在這樣。

誰都沒想到段曉星竟會活下來,葉子帶著他回到他們的老窩時,段曉星幾乎已經沒了心跳,渾身都在流血,嘴唇干裂發白,體溫高的叫人燙手,葉子找來的赤腳醫生沒有麻藥,用火燙了小刀就去剜他的肉,沒有人敢睜眼去看,柴崎克洋負責給赤腳醫生端水盆子洗刀,他低著頭看著白花花的水變成了紅色,一盆接著一盆。段曉星微弱的呻吟聲叫柴崎克洋很想一刀捅死段曉星,好叫他別再受這些折磨。

赤腳醫生潦草的包了傷口,也不管死活,拿了錢就走。葉子不甘心,讓人輪流看著,可他們沒有吃的,沒有藥,日本人打進了城,他們還得逃。段曉星燒了三天絲毫沒清醒,吃什么都吐。

絕望鋪天蓋地而來,柴崎克洋畢竟讀過些洋書,知道就算段曉星不是死于傷口發炎也會死于失血過多。他得找東西給他補充營養,叫他造血功能恢復起來,柴崎克洋不顧外頭的日本兵,一個人偷偷溜回了蒼龍武館,那山頭沒有日本人去,他按著記憶摸到了段曉星房間,他記得段曉星在四十九師最艱難的日子也沒動的那包糖果。

那些糖果用一層層牛皮紙包著,因為天氣熱有些化,柴崎克洋把糖化在水里喂進段曉星的嘴里。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糖的作用,段曉星竟然一天天好了起來,燒退了,傷口開始結痂,除了糖水還能咽下些米糊。

段曉星醒來后對著那些糖發了兩天的呆,爾后用一年的時間學會笑,學會用拐杖走路,學會穿著最破舊的襖子,戴著寬邊的草帽,像一個真正的乞丐,段曉星他不再驕傲的用一身武藝去抗日去殺敵,只是卑微的用這討人可憐的身軀呆在日營對街的石板橋下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柴崎克洋對段曉星說過,他有大使館公文,他可以帶段曉星走,去大醫院。段曉星搖頭,他拄著拐杖走在蒼龍鎮寂寞的小巷里,他說,他得等一個人。

噠噠的回響聲,很悠遠。

章 卅三


方少陵坐在段曉星床邊,他還沒醒,眼皮子卻動來動去,像是調皮裝睡的孩子,可是方少陵知道他不是裝睡,段曉星比誰都想醒過來,很努力卻睜不開雙眼。身上的傷基本都處理過了,軍醫動作很快,能見著的皮膚幾乎都敷了藥用紗布包起來,就怕方少陵見著發狂。方少陵摸了摸段曉星身上的紗布,轉身端起桌上的碗,擰了兩粒糖放進熱水里化了,用勺子沾了水送進段曉星的嘴里。

那糖是方少陵一路北上搜刮來的,記得以前段曉星就愛吃這小零嘴,四十九師還好的那陣方少陵總有法子弄給他,后來沒落了別說糖就是連糖紙都沒見著。

“曉星,以前你總不舍得吃,藏了好些,看著玻璃糖紙都能笑上很久,現在好了,我藏的這些可叫你吃也吃不完,快醒罷。”方少陵喂完了糖水,又順手剝了一顆,放在段曉星唇上滾了滾,然后塞進自己嘴里。這糖方少陵倒是記得,是從一個英國人手里買來的,甜的簡直膩人,方少陵從不知道原來甜也可以這般叫人倒牙,疼的忍不住要哭。

“吵的很。”

方少陵停了嗚咽聲,傻愣愣的看著睜開眼的段曉星。

段曉星渾身跟散了架一樣,又被包扎的活像個粽子動彈不得,沙啞著嗓子朝方少陵努努嘴,方少陵用牙齒抵了嘴里的沒吃完的糖附身塞進段曉星嘴里,段曉星惱極,可惜手腳不能動,扭了半天被方少陵按在榻上,舌頭卷了糖同他親了個嘴兒才咂著嘴起身,還嘀咕著,“現在倒是甜的正好。”

段曉星呸了一聲,把糖吐了出來,喘著氣吼他,“方少陵!你臟不臟!”

方少陵搖頭,笑瞇瞇的摸了把段曉星的臉,“我不嫌你臟。”

段曉星真不曉得自己醒過來是要做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就不該相信方少陵這四年得有什么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嫌你臟!”

方少陵畢竟怕真氣到了段曉星,不再駁嘴,拉著披風給他蓋嚴實。木盆里的碳噼啪作響,方少陵沉默的看著段曉星,也不知是因為燒的碳火太旺了還是因為方少陵這樣盯著,段曉星臉上隱隱有些發燙,撇著嘴,閉上眼。他終于見著他了,他終于等到他了,段曉星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堅持要守在這里,他記得方少陵臨走前跟他討的那個吻,他說總得留個念想。只要段曉星說要他回來,方少陵就總會想辦法回來,這就是念想。所以段曉星愿意等,愿意守著,想要親口告訴方少陵,他沒害死他。

方少陵看著段曉星顫動的睫毛,心里也跟著顫動起來。四年時間叫他真正的變成了軍用機器,他總忍不住想著他殺掉的這些日本人里會有害死段曉星的兇手,即便不是兇手也會是他的朋友戰友甚至是家人,所以方少陵變得格外瘋狂,他從未想過如果會遇到段曉星,他想的只有殺更多的日本人,直到他死,他才有臉去見段曉星。

所以方少陵現在不知道要說些什么要做些什么。那么多要溢出來的溫柔和情感卻無處宣泄,悶的他胸口發脹。

方少陵拉過段曉星的手輕輕摩挲,“你總不會想知道我這幾年做了什么,再沒有什么能比這更臟的了。”

段曉星的手骨因為碎裂使不上勁,不能拿重物,可他仍然費力的抓住方少陵的手,“你也不會想知道我這幾年做過什么。”

方少陵跪在床邊,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我不嫌你,怎樣我都不會嫌你。”

段曉星望著帳子頂頭,輕輕笑了。


柴崎克洋坐在帳子外頭的沙包上,冬天晚上最是叫人熬不住,冷冽的風四面八方的往衣服里灌,凍的骨頭刺痛。可也正是這風叫柴崎克洋冷靜了一些。日本人白天被痛打了一回,現下不敢貿然出動,縮在后方的戰壕里,遠遠的只能看到些火光。

武志強替方少陵帳里添了木炭出來,見著柴崎克洋一個人坐著,想了想,翻下袖子往他身邊走過去。

“來點兒?”

柴崎克洋回頭看了看武志強,他拿著紙草在卷煙絲。柴崎克洋冷笑一聲,“到底是師長手下的人,連這難弄的煙草都有。”

武志強不是聽不出柴崎克洋話里的嘲諷,卻不甚在意,在他身邊坐下,攏著手點了放嘴里叼著,風吹得大,火星在黑夜里一閃一閃的。武志強吸了一口,滿足的吐出煙霧,“你以為這幾年師座過的很好?”

柴崎克洋掃了掃他們的兵營和停在外頭的機甲,只冷笑一聲。

“當初四十九師離開蒼龍鎮的時候還剩多少人?”

“四百。”

武志強低著頭彈了彈煙灰,“是啊,才四百,如今有了四千,你想過沒有,師座是怎么做到的?”

柴崎克洋像被戳了痛處,一下站了起來,惡狠狠地看向武志強,“你們至少還有四百人!你們這四百人保著他方少陵,不管他用了什么法子,至少今天我看到的是他威風八面的樣子!你們有槍有炮,有吃的有穿的,還有軍醫藥品!我們有什么?我們只有四十人不到,整日躲在地窖里,打了四年游擊,才殺了幾個日本兵?整天活在提心吊膽里,只想著保命,你如今來同我說你們的苦,可不是笑話?”

武志強也跟著站起來,雙手插兜,定定的看著激動的柴崎克洋,“起碼你們還想著保命,師座連命都不想保,你覺得還是個笑話?”

柴崎克洋偏過頭不說話。

武志強把煙夾在手指間,望向遠處的火光,“段曉星還活在希望里,即便師座死了,他還會繼續等下去,還相信著他們會有一天遇見,可師座呢?段曉星活著他才活著,段曉星死了,他也就跟著死了,其實倒不如死了,也不必受那些折磨,你以為這些煙絲是哪兒弄來的?沒有這些東西吊著師座的一口氣,他早該瘋了。”

“你不必同我說些,我絕不會同情方少陵,當初是他放棄了曉星,今日便沒得這樣容易回頭!不是他說難過就難過,不是他說痛苦就痛苦,比的曉星這些年受得苦算得什么?”柴崎克洋揮手打掉武志強手里的煙,掉在雪地上,一些就滅了。

武志強有些可惜的搓了搓手,這是他從方少陵哪兒哄來的,可不多。“你還不明白么?當初段曉星進日軍營之前特意囑咐我,只要他失敗了,立刻帶方少陵走,即便是弄暈了,扛也得扛走,他不希望師座無謂的送死,他要見著師座光明正大的殺回來,為著段曉星的心愿,師座再用不入流的手段,再鋌而走險也在所不惜,如今他做到了,他帶著四千人殺回來。段曉星逃了么?沒有,所以你并不明白,不是師座選了段曉星,是段曉星選了師座。”

其實這番話不必武志強解釋,柴崎克洋自段曉星不愿意跟他走的那天起心里就已經清楚,只是仍不甘心,自始至終段曉星身為武者的驕傲,段曉星身為zhongguo人的驕傲,是只有他信任的方少陵能與之比肩的。

“如果我不是日本人,如果我也出身軍閥。。。”柴崎克洋不甘心的說道。

“沒用。”武志強笑著打斷了柴崎克洋的話,“你是什么都無關緊要,只要段曉星還是段曉星,師座就有辦法把人搶回來。所以即便他今日沒自己跑回來,只要師座知道他還活著,他就不會容許有第二種可能,只要你有師座一分的不擇手段,今日就不會叫他們見了面,所以這些假設毫無意義。”

柴崎克洋有些沮喪,那些假設也不過是他的自我安慰,因為他知道段曉星的個性太強,他只會對比他更強的人低頭服氣,他還不能斷言段曉星對方少陵是什么感情,也許不是愛,但一定是全身心的信任。

而這種信任,比什么都來得牢不可破。

章 卅四


段曉星這傷對他來說也尋常,第二日一早就下了床,方少陵替他放了干凈的軍服,依然是那套美式短夾克,只段曉星比那時瘦的多,衣服掛在身上竟有些晃蕩,段曉星卷了袖子,一顆顆去系扣子,原本穿的是破氈只裹一層用繩子扎上也就是了,哪有這樣講究的,段曉星的手自受過傷后就不怎么靈活,扣子又是細小的物件,段曉星用不上力,手抖的厲害。

方少陵坐在一邊叼著茶杯,也不去幫手。

段曉星有些惱,瞪了方少陵一眼,“做什么笑的賊眉鼠眼!”

方少陵搖頭晃腦,“曉星你這就不懂了,我這會兒是看你做什么都覺得快活。人快活了,自然要笑。”

段曉星皺起眉頭不愿同方少陵斗嘴,系了半天才終于把扣子系齊整,段曉星輕吁了口氣,“我得出去一趟,我姐還在營外頭,總得去說一聲。”

“姐?哪兒來的?”方少陵站起來,走到段曉星身邊,替他把塞在脖頸里的領子翻出來,因為靠的太近,方少陵動作又故意曖昧,段曉星有些不自然的往后靠,“你討厭的老共,你讓扔出去的老共。”

“我沒有討厭他們,只是立場不同。”方少陵退后一點,拍了拍段曉星的衣領,筆挺挺的襯得人也精神了一些,只是太瘦,一把骨頭,得想法子養些肉。

段曉星嘆了口氣,葉子手里有電報機,總會接收上頭的消息,知道國共關系緊張。段曉星只不希望方少陵也站在政治立場看待彼此。段曉星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我就算仍是國軍四十九師的人,可是他們救了我。”

“我知道,你讓他們來,要什么都行,只要我能給。”

段曉星斜了他一眼,戲謔道,“叫你跪下道謝也成?”

方少陵哈哈大笑,“成啊,怎么不成,你叫她姐,我跪了她,可算是拜了高堂?”

段曉星一愣,聽明白方少陵話里的意思了,臉上一臊,習慣性的用肩膀去頂方少陵,爾后想用云手推他,碰到了人才發現今時不比往日,手上哪還有力氣去教訓口無遮攔的方少陵。段曉星臉色微變,方少陵順勢往后退了兩步,捂著胸口裝疼。

段曉星氣急,拖著腿轉身要走,被方少陵一把拉住,方少陵依然笑得不懷好意,“真是同從前沒兩樣,我做什么都討不得你的好。”

段曉星眉毛一挑,高傲道,“我須得你哄孩子一樣么?”

“自然不是,這一掌我可等了太久,你不知,”方少陵拉著他的手捏了捏,“是我須得你來哄。”

方少陵也沒把話說下去,推了推段曉星的腰,“趕緊去找,別把人弄丟了,我總得親自謝了他們才安心,小心著點,鬼子還在城外頭。”

段曉星歪著頭看他,“你讓我一個人去?”

方少陵挑眉,“怎么,還要我派人抬了八人大轎送你回娘家?”

段曉星一個巴掌呼過去,方少陵退后一步,笑嘻嘻的揮揮手,“早點回來,別叫我擔心。”

“哼!”段曉星拖著腿撩開簾子,一瘸一拐的走了。

方少陵站在營門口看了很久,武志強不知什么時候來的,忍不住開口問道,“師座不叫人盯著?萬一。。。”

“萬一什么?”方少陵斜眼看武志強,“曉星可缺胳膊少腿了?”

武志強一時語塞不知道要做什么回答。

方少陵背著手往回走,“記著,段曉星還是段曉星,即便是死,也不會叫人扶他一下。”

葉青帶著剩下的三十幾個人在山上過夜,天正冷,夜里卻不能生火,山上濕度大,火燒不著還盡冒煙,惹眼的很。半夜里下了點雪,一早上起來,那些抱槍的男人身上落著一層晶瑩的雪,連睫毛都是白色的,活像一尊尊雕塑。

守夜的大強子眼看著天亮了,伸了個懶腰扒拉著腰帶去撒尿,還沒解下褲子就聽到身邊的樹叢里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大強子立刻抬起槍來,冬季里頭山上說來也不應該有野獸才是。

大強子小心的往前挪了一步,用槍管子撩開有動靜的草葉子。

“是我。”

槍管子撞上的不是旁的東西,正是趴在里頭的段曉星,大強子松了口氣,收了槍伸手拉住段曉星使力把人拉出來。把人弄出來了,才發現不同來,大強子新鮮的上下打量段曉星。他同以前不同了,穿著嶄新的美式夾克,挺拔利落,可不光光是這衣服,還有什么別的不同,大強子是粗人想不太明白,只是覺得這樣的段曉星頂好。

大強子嚷嚷著把人喊起來,段曉星立刻就被包圍住了,這葉青的游擊隊收的都是些平頭百姓,也沒什么文化見識,看著段曉星的打扮個個都稀奇的很,互相趴著肩膀一邊看一邊笑,段曉星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過短的夾克衫,問,“還成嗎?”

“成!太成了!”大強子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段曉星的肩膀,拍的他竟有些晃。

葉青也醒了,卻沒有圍上來,只是坐在一邊微笑著看,她把段曉星看成了自己的弟弟,她比這兒的誰都了解段曉星,她知道雖然這些年段曉星跟著他們這些老共,心里頭掛著的卻還是那國軍,現在國軍回來了,他的魂也就回來了,整張臉都是亮堂堂的,充滿了朝氣和希望。

段曉星撥開眾人,走到葉青跟前蹲下來。“姐,跟我去軍營,那兒有武器有藥品物資,有了這些才能打鬼子。”

“你的國軍未必歡迎我們這些死老共。”葉青調侃道。

“不,不是我來請你,是你說的國軍,那不是我的,是zhongguo的,是打鬼子的國軍。”段曉星拉著葉青的手用力的捏了捏。葉青笑著抽手,站起來打了個哨,“趕緊收拾收拾,咱們也去國軍那兒開開眼。”

大家伙兒互相看看,有些為難的看著葉青,國軍的人性子都傲,瞧他們不上,處處挖苦為難。但對于段曉星,他們壓根就沒把他當成國軍的人。葉青也知道他們的顧忌,轉身撣了撣段曉星夾克上的草葉子,“咱們也該去看看曉星的家。”


方少陵正在帳子里頭研究戰情,蒼龍鎮易守難攻,鬼子雖然人數沒他們多,但要怎么攻進去依然還是個問題,更何況總不能不顧鎮上那么多無辜百姓。

“師座,段曉星帶人回來了,我給安排在柴崎克洋的營帳里頭。”武志強撩了簾子同方少陵說道。

方少陵嗯了一聲,依然低著頭研究附近一帶的地理位置,“讓他們上這兒來,我同他們說說話。”

武志強猶豫了一下,“這里是咱們議事的地方,叫他們來恐怕不妥。”

“妥不妥是我說了算,讓你去就去。”方少陵不耐煩的揮揮手。

武志強向來拗不過方少陵,看了他一會兒,出去喊人了。

葉青他們一行人進了方少陵的營帳都有些拘束,不安的緊握著手里的槍,互相看看。方少陵放了日志,坐在案邊,架著腳手里端著蓋碗,囂張至極的作風。

段曉星看慣了的,上前用腿虛踢了一下,方少陵也熟絡的順著他的動作放下腿,把人拉到自己邊上做好,給他沏茶。

葉青把這些都看在眼里,微不足道的小動作卻叫她放下心來。給大家使了個眼色,紛紛找地方坐下。段曉星被方少陵拉到最里頭的座位,擋了個結實,葉青只能挨著方少陵坐。

“你找我們來,看來不是曉星說的要謝謝那么簡單?”葉青開門見山道。

方少陵放下蓋碗,有些贊許的看著葉青,“倒是個明白人。”

“說罷,只要是打鬼子的事,就算上我們一份。”

武志強傳了方少陵的話讓他們上這兒來,段曉星心里就有了數,他原本還以為要花上點時間說服方少陵,卻原來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我聽曉星說你們在蒼龍鎮打了四年游擊,想必對日本人的情況了解一些,我雖然有人,有武器,有物資供給,但是我還得要多些保證,要最小的傷亡比。”

葉青對方少陵不禁側目,雖然他說話不客氣可畢竟也比那些整日打官腔虛與委蛇的國軍上將好得多。“鬼子在蒼龍鎮的兵力部署我們的確清楚,而且對地形更熟悉。”

“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章 卅五


方少陵起身從案子上拿來一張草圖,平鋪在葉青跟前,用手指點著地圖,“我方的兵力集中在這里,外出五里是蒼龍山,我讓偵察營的探過,蒼龍山腳下的日本營約莫只有三百人,還剩一千在蒼龍山那頭的鎮上頭,蒼龍山我同曉星守過,地勢復雜,易守難攻要想打到蒼龍鎮必須翻過蒼龍山,但是如果他們潛伏在山里頭,敵明我暗,這仗難打。”

“這是其一,其二如果上山的話,坦克,機甲上不去,迫擊炮這類重型武器也會是一個負擔。其三,如果強行突破蒼龍山到了蒼龍鎮,”段曉星不知什么時候站了起來,挨著方少陵手指點了點地理位置,“他們死守,或者拿百姓充數,到時候勢必對我們不利。”

方少陵點點頭,“對,曉星考慮的比我周詳。”

葉青看著地圖沉思了一會兒,“你想把人引出來?”

“對,我們不翻山,讓他們翻,”方少陵胸有成竹的一笑,“只要他們翻過了山,這兒就是我說了算,必然叫他們一個都回不去。”

葉青皺了皺眉,“我同中田打了四年,他的性格我倒也算清楚,為人小心謹慎,且多疑,作戰保守,沒有十全的把握絕對不會傾巢而出,昨天的那一仗你打的太囂張,中田絕對不可能把人調出來冒險。”

“這。。。”方少陵倒也沒考慮這一點,下意識的看向段曉星。

段曉星擰著眉頭坐了回去,葉青同方少陵不說話,地下頭的兵也不敢說話。偌大的營帳一時靜了下來。

“師座。”門外頭撩了簾子進來個人,那人走至方少陵身邊把密封的信件遞給他,方少陵抬了抬眼皮子,“對了,曉星,還沒給你介紹過咱們的后勤處長崔有良。”

“崔有良?”段曉星跟著念了一遍,覺得耳熟似乎在哪兒聽過。

方少陵接過信件,似笑非笑的提醒段曉星,“北平,第十七師。”

“十七師師長崔有良?”段曉星驚愕的看向那人,雖然段曉星并不認得他肩上的軍銜,可他也看得出同方少陵是不一樣的,更何況方少陵方才說了他只是個后勤處處長,形同虛設。

那男人面色尷尬,方少陵掃了他一眼,撇著嘴角一笑,傲慢道,“出去罷。”

那人點點頭,走了。

段曉星還有些回不過神,直直的看向方少陵,方少陵慢條斯理的挑了封蠟,拆開加密特件,一邊掃視一邊答他,“我說過,別叫我活著回北平,定要他替我舔鞋,別說他的師長,就是十七師都已經被我收編。”

段曉星無奈的搖搖頭,倒真是方少陵做得出的事,當年四十九師被困蒼龍山,柴崎克洋和麻強向崔有良請求支援,對方可是一個子兒都沒出,也正是因為沒有支援以至段曉星冒險炸日軍的兵庫,方少陵自然把這筆賬也算到了崔有良的頭上。

方少陵把信遞給段曉星,段曉星拿過來匆匆看了一眼,眉頭擰的更緊了。上頭說的也沒什么,無非是蔣先生下達的中央意思,自皖南事變之后,國軍從積極抗日變成了積極反共。蔣先生的八字真言:溶共,防共,限共,反共。

段曉星放下信紙,和方少陵對看了一眼,方少陵接過他手里的信紙,劃了火柴燒了一角,隨手往地上一扔,笑著問道,“達成一致了?”

段曉星笑著點點頭。“是。”


段曉星陪著葉青他們回安排的營帳,剛落雪,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段曉星一腳深一腳淺的踩雪,走的很費力,葉青上前想挽著他,段曉星笑笑著推開她的手,“姐,沒事兒,我自己能走。”葉青點點頭,突然用余光瞟到了后頭站著個人,葉青下意識的回頭去看,果然在大帳門口見著望向這邊的方少陵。

“別陪我們走了。”葉青拉住段曉星,段曉星一臉疑問的看著她,“柴崎克洋也在那屋。”

段曉星突然有些沮喪,“我可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于他,這兩日都避著不見我。”

葉青拍了拍段曉星的手背,“姐同他去說說,克洋也不是執拗的人,指不定過兩日就想通了,大抵就是你們之前那些事兒,他瞧不上四十九師。他同你不一樣,我大約是了解你為什么心心念念的要回來。”

段曉星臉上一臊,嘟囔道,“怎么心心念念了?”

葉青失笑,推了他一把,“去罷,你們師座還等著呢。”

段曉星猛地抬頭,果然見方少陵正等著,段曉星撇嘴,“是熱了跑出來吹風。”

“是,這十二月里可真熱了。”葉青調笑了兩句,揮著手讓他回去。

段曉星依依不舍的看了她兩眼,又一瘸一拐的往回走。

大強子撓撓頭,“葉子,你怎么讓他回去了?曉星不跟咱們住一塊兒嗎?”

葉青沒好氣的瞥了這大個子一眼,“你倒是想,看他師座肯不肯。”

“誒,這什么話,我跟段曉星可睡得少?怎么進了國軍營就不讓睡一塊兒了?哪個規定的?他們師長還管他跟誰睡?”大強子有些不忿道,葉青抓了一把雪塞進他嘴里,大強子凍的一個哆嗦,呸了半天的雪。“干哈呢,葉子,又沒說錯!”

“愣頭青。”葉青搖搖頭,笑著領其他兄弟往營房走,

方少陵一動不動的看著段曉星一步步的走過來,快走到跟前了,才忍不住去抓他的手,段曉星雖然已經能走動可身體畢竟還太虛,不容易熱起來,剛在外頭走了一會兒整個手都是冰涼的,方少陵拽著他的手給他捂著,段曉星想抽手只是沒什么力氣。方少陵愈發笑的得意,段曉星不禁有些惱,“笑什么?”

方少陵把人拉到屋里頭,抓著他的手往火爐邊烤,小心的捏著他的手骨,“我以前就想著,有一日我一定要打折你的手腳,廢了你的功夫,叫你乖乖順從我依賴我,沒辦法反抗我。”

方少陵的表情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味,段曉星不自禁的微微一抖,若是從前他一定跳起來將方少陵狠狠揍上一頓,即便想都叫他不敢想,可現在別說不讓他想,就是他真的要做段曉星也是完全沒有反抗能力的。方少陵知道自己這樣子是真叫段曉星感到害怕了,抬起臉來笑的異常溫柔,“我說過你總不會想知道我的念頭,有時候想著這些東西我自己也感到害怕,直到你回來了,變成了這樣的境況,斷了手腳,沒力氣反抗我,你看就像這樣,我想抓著你的時候就能抓著,你也跑不了,可我并沒覺得高興。”

“你這樣笑還不算高興?”段曉星試圖抽手被方少陵牢牢握住。

“不,我高興的不是這個,而是就算我不抓著你,你也會一步步的自己走到我跟前來,你不會知道剛剛我看著你走過來,快活的簡直要發瘋。”方少陵握著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邊,同情人一般溫柔的呢喃,“我很高興,你能自己走回來,我很高興就算我不綁著你,捆著你,折斷你的手腳,依然能把你留在身邊。”

段曉星心里涌出太多的感情,可他沒辦法理清這些頭緒,他只是輕嘆了口氣,用沒什么力氣的手摸了摸方少陵的臉,“四十九師是我的家,葉子姐他們救了我的命,是我最好的兄弟朋友,而你,是我的家人。”

章 卅六


中田義夫坐在議事廳的上位,架著手一言不發,軍情緊急,整個議事廳死氣沉沉,都等著中田發話。淞滬,臺兒莊,日軍節節敗退,到了北平這兒看來也守不住了。中田掃視了一圈,還沒開戰,所有人的臉上都是戰敗的頹廢,他知道他已經輸了。

會議開到一半,門外頭匆忙跑進來一個通信兵,快步走至中田跟前俯身耳語了一番,中田眉毛一挑,點點頭,揮手讓他下去。眾人不明所以,中田義夫顯得有些激動,抽出隨手帶的武士刀拍在桌面上,“天皇大人信任我授予我少佐一職,帶領你們來這里為日本帝國開辟疆土,這仗打贏了,這里的土地,財物什么都是我們的,如果打輸了,有何顏面回日本見天皇大人?這一場仗,必須贏,否則唯有切腹謝罪。”

眾人噤聲,中田繼續說道,“現在我們的機會來了,國軍和共軍正在內亂,四十九師沒有乘勝追擊,反而退后夾擊入關的共黨紅軍,現在兩方在蒼龍山外頭打的火熱,我們只要全軍出動,必然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井上隊長立刻站起反駁道,“兵不厭詐,我們不能確定四十九師是不是在同共軍打,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我們在這邊等著,一樣可以坐收漁翁之利。”

“國軍反共的任務是姓蔣的親自下達的,不會有假。如果等他們打完了,整隊再打過去就有了防備,我們想要突襲絕沒有現在那么簡單,雖然我們只有一千人,但也只需要一千人,現在去偷襲國軍,他們腹背受敵很快就會敗退,而共軍在后方國軍一退他們也只能跟著退!”中田拿起刀緩緩走向井上,別有用意的看著他,“在戰場上后退,就只有死路一條!”

中田的話說到了這里,意思再清楚不過,誰這個時候想退出必會被中田殺雞儆猴。再沒人有反對意見。中田揮揮手示意所有人出去。

中田當然清楚井上的顧慮,可是皇軍的連連戰敗讓天皇直接下達了敢死令,敗者必須切腹自盡。如果是面對面的打,沒有任何獲勝的希望,現在國軍出現一個巨大的漏洞,中田自然會緊抓不放,妄圖一擊即中。

會議結束后,中田迅速下令,415團全團整隊,翻越蒼龍山,準備突襲。


“師座,上鉤了。”武志強笑著報告。

方少陵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曉星呢?”

“在后山弄硝石。”

方少陵眼皮子一抬,“走,去看看。”

方少陵分了一千人脫了國軍服在后山潛伏著,后山同軍營之間的空地上摞著沙包,時不時的有土火藥從山上扔下來,炸開。只是土火藥雖然聲響大,但是威力小,連沙包都炸不開,只是轟轟隆隆熱鬧。

炸開的塵土迷的人睜不開眼,方少陵抹著眼睛費力的咳。等煙消干凈了,才看清楚,段曉星蹲在山邊上手里不知在倒騰什么。武志強抽出一邊的小旗打了個旗語,山上頭投火藥的也對應揮了揮旗,收起火藥,暫時停火。

“怎么讓你來弄這些?”方少陵一邊往坡上走一邊喊道。

段曉星卻全無反應,專注的往罐子里添硝石。

方少陵只當他是專心,又連著問了兩次仍是沒見他有反應,上前推了推他。

段曉星茫然的抬頭看看方少陵,喊道,“怎么了?”

方少陵嘆了口氣,搖搖頭,直接蹲下來撿了他的罐子看,這罐子都是鐵皮的用來裝備用干糧,段曉星念過洋學堂,里頭塞了硝石硫磺什么的,自制炸藥,也沒什么危險。原本他們就是在給鬼子做樣子,省著真正的火藥才好。

段曉星整一日都在后山弄這玩意兒,炸的一時耳鳴,喊再大聲都聽不見,只能看唇語。

“這些東西是后山里頭撿的。”段曉星興奮的舉著硝石給方少陵看。方少陵點點頭,跟著也笑。

段曉星得意的點了一盒子鐵罐頭迅速往坡下一扔,看方少陵還站著,立刻撲上前把人壓倒,只聽轟的一聲,鐵罐子立時四分五裂,但也只是發出點恐怖的聲響。方少陵被段曉星按著,兩個人靠的很近,方少陵貼著他耳邊說了句什么,段曉星全然聽不見,茫然的看著方少陵,方少陵在他臉上嘴了一口。段曉星無緣無故被占了便宜,一肘子把方少陵頂了出去,方少陵往后退了一步,笑瞇瞇的看著段曉星。

“你干什么!”

“你聽不到,我就做給你看,我說我來慰問軍隊。”方少陵攤著手一臉無賴。

段曉星磨了磨牙,操起手邊的鐵罐子作勢要往方少陵身邊扔,方少陵捂著帽子一路往坡下面滾,一邊滾一邊轉頭用唇語對段曉星道:中田上鉤了。

段曉星收起鐵罐子,抱著手一笑。

沖力太大,方少陵往下跑的剎不住車,迎面和武志強撞在一起,卡在坡下頭的兩棵樹干之間。武志強費力的把方少陵拔出來,方少陵正了正帽子問武志強,“太胖?”

武志強搖搖頭,“肉多耐打。”

方少陵滿意的點點頭,背著手有模有樣的走掉了。

中田拉著隊伍直接從蒼龍山翻過去,這也是方少陵意料之中的事。偵察營的小兵一早就埋伏在上山,頭頂上衣服上插滿了綠色松樹枝,如果不仔細瞧根本不會發現。日軍隊伍拉的很長,中田走在最中間,首尾被截斷也依然有自保能力。但偵察營的并沒有動手,只是安靜的看著日軍隊伍走過去。一營連著一營,直到最后一個兵離開了,偵查點的小兵才發出兩聲布谷鳥叫,回應的是下一個偵查點的叫聲。

“師座,偵察營的信號來看,鬼子已經過了山,朝營地這邊過來了。”武志強壓低了聲音同方少陵道,方少陵點點頭,看向段曉星。

段曉星背上中正步槍,拉了拉帽子站起來,“走了。”

“不同我說些什么?”

段曉星站住腳步,回過身抬頭看向方少陵,笑著搖頭,“那時沒想著回來,才要同你說再見。現在不必了。”

方少陵掏了掏口袋,朝著段曉星扔了過去,段曉星伸手接了過來,是一粒玻璃紙包著的糖,方少陵抬著下巴一笑,“剩下的回來再給你。”

段曉星剝了糖紙塞進嘴里,背朝著方少陵擺擺手。領著先鋒營走了。

“其實沒必要讓段曉星繼續做先鋒營營長。”武志強在方少陵身后說道。

“不,他必須做這個營長。”段曉星一行人鉆進樹林里往下走,方少陵只能拿起望遠鏡來看,“葉青他們在先鋒營,就算葉青信得過我,她手底下的人未必信得過,如果我是他們的人,我也會懷疑國軍讓我們去做先鋒,會不會是想要我們同鬼子廝殺不做支援兩敗俱傷,即損了鬼子又剿了共,一舉兩得。”

“所以您讓段曉星做了營長,穩定軍心?”

方少陵點點頭,已經看不見段曉星了,方少陵放下望遠鏡,“讓士兵們打起精神來,前頭有了動靜我們就得隨時支援。”

“可我還是不明白,比起他們幾個,您應該更在乎段曉星才是,犯不著為了這個理由冒險。”武志強跟著方少陵追問道。

方少陵只一味的笑,“志強,你跟了我這么多年還是不夠了解我。對我來說誰做這個營長都無關緊要,可對曉星來說,卻是叫他重拾了尊嚴和驕傲,這些才是他的命。”

“可萬一。。。”

“不會有萬一,”方少陵眼神一利,“現在的方少陵可還是過去的方少陵?那鬼子要是敢動他半分,我就叫人碾過去,我方少陵帶的兵還容得了他撒野?”

“明白,師座。”

章 卅七


中田義夫趁天黑前同山腳下的大隊匯合,偵查點所有的哨兵統統悄無聲息的撤離。兩個營地隔著一座小土坡,中田義夫站在坡頂用望遠鏡往下看,天黑下來,國軍營地只零星散著些火光,時不時的有爆炸聲傳來。

“打了多久?”中田義夫對著身邊駐守偵查的隊長五十嵐問道。

“從前日半夜開始,打了兩天。國軍營的人數不斷減少,從四千人現在只剩兩千。”

“武器和機甲呢?”

“共黨躲在后山上,機甲上不去,武器也沒用。”

中田放下望遠鏡點點頭,“很好,今天晚上就動手。”

“是。”


入夜后,中田義夫迅速集結一千五百人軍隊向國軍營進發。先頭部隊首先到達營地,整個營地一片死氣沉沉,滿地都是燃燒著的軍帳。五十嵐下達搜索命令,各小隊散開對營地進行搜查,但整個營地的國軍仿佛一夜消失。

五十嵐打了個322排查隊形手勢,向四周推進。中田義夫原本想打偷襲,全隊滅光滅火,國軍營里也只有零散的火光不能視物。整個日軍團處于高度緊張的狀態。

“誰!”隊伍中不知誰先驚恐的尖叫了一聲,接著就沒聲了。黑暗中仿佛有鬼魅作祟,穿梭在隊伍中間,動靜很小,卻不斷有人倒了下去。

頓時隊伍慌亂起來。

段曉星得手后迅速打開地面上隱藏著的蓋子下滑到地道,從另一個出口爬出,頂開另一端的蓋子,觀察敵情。原本是地下防空洞,方少陵和段曉星合計了一下,命人造出了四通八達的地下暗道。先鋒營一百多號人,從不同方向迅速擾亂軍隊。因為黑幕的掩蔽,只讓日本人覺得是見了鬼。

段曉星朝天放了個信號彈,所有人沖出暗道,一時槍聲,爆炸聲響成一片。段曉星手里還留著些鐵罐子,一邊往后山跑一邊往日軍隊伍里扔,那東西沒什么殺傷力,可動靜大,仿佛是特意吸引人注意力似的。

“有埋伏,撤!”中田義夫此時已經明白了過來,但是顯然在極度混亂的場面下已經毫無用處,那些被嚇破了膽的日本兵見到了這些裝神弄鬼的,紛紛紅了眼,不管不顧的就追了上去。

先鋒營的任務就是引大部隊進后山,可一百人對上上千人畢竟還太懸殊,子彈和轟炸后的彈片從段曉星身邊擦過。段曉星還拐著腿,幾次差點被命中,好在這么多年練功的底子反應比一般人快一些,就勢在地上滾了一圈,堪堪避開了一枚手榴彈。

方少陵就在山上,緊緊抓著手里的望遠鏡,場面太混亂,他根本分辨不清黑暗中廝殺在一起的到底是誰。

“師座,動手嗎?”

“等。”

武志強踏前一步,看著山腳下火光沖天,不知道方少陵打的什么主意。

段曉星逗人玩兒似的,引著人跟他后頭到處跑,原先只是十幾人,到后頭跟了上百號人,段曉星穿的是黑色的外褂,日本兵看不清只能用掃射,火力強勁,段曉星抱著頭只顧逃竄,腳下的地都散發著子彈打過的熱度。

葉青和大強子則帶著其余的人摸到軍營大門口,迅速用鐵絲拉成一道網,靠在沙包后頭,玩命兒的用手榴彈往后方投擲,中田義夫剛逃到出口卻被手榴彈逼得連連后退,整個415團都被困死在國軍營里頭。

段曉星跑的力竭,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鬼子,笑了笑,奮力朝天上扔去一枚信號彈,而后一個閃身滾到了土坑里頭。

日本兵毫不猶豫的追了過去,立時地雷爆炸聲連環響起。與此同時,山上殺聲四起,居高處占地理優勢,上頭不斷有手榴彈扔下來,紛紛在地底下炸開。鬼子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四處逃竄,這一下就干翻了日軍半個團。

僥幸沒被炸死的鬼子一股腦的往軍營出口涌,藏在邊側的坦克機甲沖了過來,將逃竄的日本人碾壓在履帶之下。爆炸聲,驚叫聲,肢體斷裂的聲響交織成殘酷樂章。

后方的國軍從山上殺了下來。

方少陵身為師長本應該留守后方,可武志強也知道勸不動他,只能隨身護著。方少陵一路奔下山,往段曉星消失的地方跑過去。

山腳下的地雷埋的多,爆炸威力也驚人,方少陵原本并不同意這么做,畢竟如果引了人來,恐怕自己也逃脫不了。可這個方法卻最有效,方少陵拗不過段曉星,只得在雷區與后山之間利用天然地溝挖出一條深坑來,雖說測試過幾次,但畢竟與此時的情況不同,后頭有鬼子追著,前頭又觸動了地雷,如果時間沒掐準,便也可能同那些個被炸死的鬼子一個下場。

方少陵坡腳一路滑到坑下,整個坑長不過三米,深五米,邊上堆滿了沙包。除了土并不見人,方少陵心里一個擱楞,臉色剛沉下來,突然看見腳邊的土里伸出一只手來。方少陵抓著那手,瘋狂的用隨身佩劍挖開四周的沙土,段曉星被刨了出來,滿臉滿身的沙土,坐在一邊咳個不停,地雷轟炸的威力太大,直接叫段曉星被埋了起來。

段曉星一邊咳一邊喘。“沒被打死,倒要被活埋了。”

方少陵一把摟住他的腦袋,在他頭頂狠狠親了一下,親了一嘴的土,方少陵卻只顧大笑。被段曉星一把推開。

“走,驗收成果去。”方少陵站起來,同段曉星伸出手。

段曉星反手拍了他的手掌一下,然后又握住,被他用力一拉,站了起來。

潰敗。毫無招架之力一面倒的勝利。

段曉星爬出沙坑,看到的是滿地狼煙。尸體,無窮無盡的尸體在他腳下綿延,遠處還有日本人的哀嚎聲,空氣里都是腥臭的焦味兒,讓人作嘔。

“好聽嗎,這聲音?”方少陵的臉上是一種享受一般的笑容。

段曉星沉默,這是他期盼已久的勝利,他卻覺得悲傷,并不是為了這些死去的日本人,而是為了那些沒能親眼看見這場勝利戰死的烈士。

時至今日段曉星依然厭惡戰爭,即便他最終獲得了勝利,可這又如何,對他來說失去的永遠不再回來,比如蒼龍門,比如麻強,比如小光。與這戰火中,他似乎又看見了他們生動的臉。他們什么都沒得到,卻什么都已經失去。

方少陵看著段曉星的側臉,深深嘆了口氣,他知道他在想什么,段曉星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疲憊,守住蒼龍鎮,他做到了,滅掉415團,他也做到了,當這些給予他勇氣的目標被一一達到,那么段曉星剩下的只有沉重的悲戚和緬懷。

方少陵牢牢握住段曉星的手,段曉星茫然的看著他,“這就是你要的大勝利。”

“對,我們救了很多人。”

方少陵知道段曉星最在乎的是什么,唯有活著的人能打動他。段曉星點點頭,“這是我唯一慶幸的地方。”

最后的掃場整整持續了一個晚上,槍聲一夜未停,直到最后一個日被人被擊斃。這場勝利對所有人來說無疑是振奮而大快人心的,四十九師的大旗插在最高的土堆上,嘹亮的號聲在日出之時奏起,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

勝利的曙光終將照耀在zhongguo大地之上。

章 卅八

蒼龍鎮依然是一座寧靜的死城,天剛亮,街上的石板路上都是咔噠咔噠整齊的腳步聲。

躲在屋子里的百姓聽到這聲音卻只覺得害怕,可仔細了聽好像又不是日軍的動靜,吵吵鬧鬧還夾雜著鞭炮的聲響。膽子大些的悄悄卸了厚實的門板從門縫里往外看,一眼就見著了中田義夫的臉,嚇得忙把腦袋縮回來,可想著又覺得不對勁,湊上去看,那中田義夫哪里是往日里囂張的樣子,眼下正被人押在前頭走。他后面跟著的是國軍軍隊,年輕將帥騎著馬威風凜凜的巡街。

越來越多的百姓從地窖里從防空洞里走出來,好奇的拉著隨行的小兵問,“你們是誰?”

那小兵意氣風發道,“國軍四十九師,咱們贏了,你們不用再怕那些鬼子,統統被我們打死了。”

一時這個消息傳遍了整個蒼龍鎮,霎時一座死城活了過來,他們的臉上還驚疑不定,他們一路跟著國軍隊伍,跟不上了就小跑著。

蒼龍鎮有個集市,是最熱鬧的地段,只是這幾年來漸漸隱沒成了空地。集市上搭了個戲臺子,好的光景里三五不時會有戲班子來演,這會兒子早荒廢了。方少陵讓人收拾收拾那戲臺子,在正中間擺了張紅木的太師椅,兩邊站滿了衛兵,武志強引著方少陵走上臺去。

戲臺子已經被百姓圍了個水泄不通,一雙雙眼睛盯著方少陵看。

方少陵坐著也沒什么規矩,一只腳踩在椅面上,揮了揮手,讓人把中田等人押了上來,除了活捉了中田,連帶還有幾個小隊的隊長也沒有當下擊斃。

五花大綁的中田被兩個兵幾乎用拖的給弄上了戲臺子,中田雖然被俘,但依然認為自己是日本人高人一等。方少陵一使眼色,兩個小兵狠狠踢了中田的膝蓋彎一腳,頓時讓中田跪于眾人面前,中田被壓著不能動,只能抬起臉兇狠的看著前方,站在最前排的被嚇的退后兩步。

“你們這群支那豬,放開我!我是大日本帝國的少佐,你們沒有權利處罰我!”中田垂死掙扎一般吼道。

方少陵看了一眼柴崎克洋,柴崎克洋雖然萬般不愿意還是一五一十的翻譯給方少陵聽,方少陵聽了只冷冷一笑,放下腿,從腰帶上拔出一把匕首,用拇指試了試刀鋒,一步步走向中田義夫。方少陵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強行抬起來,“說的既不是人話,留著張嘴倒也無用。”笑著手里一個用勁把中田的下巴卸了下來,隨后背對著百姓將匕首捅進中田的嘴里,中田眼神終于慌張起來,可為時已晚,只聽到含糊的驚叫聲,便再也發不出聲音來。方少陵在他嘴里攪了兩下收起刀,把人放開,中田跪不穩倒在地上,被血嗆到咳了兩聲。方少陵看了看滿是血的匕首在中田衣服上蹭了蹭。

段曉星就站在太師椅的后頭,對方少陵做的事看的一清二楚,卻沒有任何阻止的意思。段曉星永遠記不會忘記他是怎么用五個女人的命逼迫他。

方少陵擦完了匕首蹲下來拍了拍中田的臉,倒還有點骨氣沒有暈過去,方少陵笑著舉起匕首狠狠插了下去,底下一片驚叫聲。可中田卻已經再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整個人痛的抽搐了一下,匕首穿過他的手掌扎在木板上。方少陵站起來,坐回原位,“日軍415團皇軍少佐中田義夫,殘害我zhongguo同胞,作惡多端。志強啊。”

“在。”武志強上前一步,一碰腳跟敬了個禮。

“拉出去沿著東大街走一圈,叫大家伙兒出出氣。”

“是。”武志強領了命令,揮手責令一隊精兵押著中田同五十嵐等人下戲臺子游街。

百姓呼啦啦的跟著游街隊伍走,到底是孩子膽子大些,撿了地上的石頭朝中田扔過去,一個兩個做了,所有人也就不再有顧忌,扔石頭的,上前用拳腳的,武志強也沒攔著,只是讓小兵在一邊看著,別叫日本人趁亂有什么動作傷了百姓。

“走吧。”方少陵突然起身往戲臺子下頭走,段曉星一愣,拐著腳跟了上去。

方少陵自己上了馬讓段曉星牽著往原本的方府走,段曉星腿腳本就不好,手里還牽著馬,走路的姿勢更加怪異,方少陵只看著笑,也沒說什么。

幸好方府離得不遠,不消一刻就到了。方少陵示意段曉星把馬拴在門口,后頭跟著的衛兵把東西搬了進去,原本好好的宅院因為常年廢棄著顯得有些荒涼。

段曉星站在門口,方少陵朝他招招手,爾后自顧自的往里頭走,行李被放置在方少陵房間的桌子上,到處是東倒西歪的家具和字畫,看來是被掃蕩過了,方少陵打量了一番,打開行李箱,翻出一套衣服隨手遞給身后的段曉星。

段曉星疑惑的看著方少陵,方少陵終于從行李箱里翻出來他的折扇,嘩的展開來,掩住嘴,一雙眼滿是調笑,“怎么,等我替你換了?”

段曉星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衣服,還是不明白,方少陵用紙扇頂了頂他的腰。“你想穿臟兮兮的國軍服去武館?”

段曉星眼睛一亮,方少陵好笑的搖頭,“成了成了,我把房間讓給你。”方少陵一邊笑,一邊退出房門。

那料子一摸就是極好的,雖然不是段曉星從前常穿的式樣,可也差不離,里頭是祥云紋白色織錦,外頭是淡青色長衫,盤口是銅質鏤空雕花,極是細致。段曉星經過昨夜一戰還未來得及擦洗,渾身都是泥土,脫了軍服正要除去襯衫,解到一半,余光瞄到門口鬼鬼祟祟的探著個腦袋,段曉星隨手操起桌上的小木棍扔了過去,一聲慘叫,門啪的被關上了,段曉星瞥了一眼,無奈的笑笑。

換好衣服,又擰了一把水擦干凈了臉,段曉星神清氣爽的打開門,方少陵也換了一身同款式的暗棕色長衫,手里搖著他那把風流紙扇,掩著大半張臉。段曉星卷了袖子挑眉問,“怎么著,沒臉見人了?”

“掌門哪兒的話。”方少陵放下扇子,若無其事的同段曉星點點頭,“走罷。”

段曉星只笑的瞇了眼,方少陵那鼻子正像是被什么東西給砸了,紅彤彤的。

出了門依然是段曉星牽著馬,蒼龍山一直是日本人守著的,段曉星四年來就算想回去也沒法子,這下是真正歸心似箭。腳步更是急切,只恨不得立時揍了方少陵下馬,自己騎上去。

方少陵時不時的回頭看看,直到看不到方府滿口站著的哨兵了,才傾了身子說道,“上馬。”

段曉星一愣,回頭看了看,的確是見沒人看著了,也不跟方少陵別扭,踩著馬鐙一下翻了上去,但只能坐到方少陵后頭。段曉星推了推方少陵,“往前一些,我都抓不著韁繩。”

“你抓著我就是。”方少陵奪過韁繩,一夾馬肚,整個沖了出去。

這馬跑的快,方少陵倒有些意猶未盡,段曉星還沒等挺穩心急的翻身下了馬,一瘸一拐的往武館奔去,方少陵撇嘴,尋了棵樹把馬牽起來,晃晃悠悠的溜達進去。

武館也是被日本人給掃蕩過了,所有的座椅擺設統統倒在地上,一片狼藉。段曉星管不上這些,穿過長滿雜草的院子直奔里頭的祠堂。門軸常年沒人上油銹的厲害,段曉星稍一用力,吱嘎一聲,迎面撲來的灰塵叫人忍不住咳嗽,段曉星揚了揚灰塵,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祠堂。

興許是死人牌位晦氣,那些日本人倒沒怎么搜這里的東西,還都是好好的樣子,只是常年沒人照顧,到處落著灰,段曉星心里松了口氣,抽出供桌地下的蒲團,磕了六個響頭。

“爹,我回來了,把大師兄也帶回來了。”段曉星從懷里掏出一個紙包,里頭是麻強燒下來的灰,段曉星把紙包放在供桌上。

方少陵走過來,也沒用蒲團,直接撩了下擺跪下來磕了個頭,“我把曉星帶回來了。”

章 卅九


這是方府過的最熱鬧的一個年。匾額上掛著大紅的綢緞子,兩邊是貼了雙喜的燈籠,小兵抬著紅木箱子進進出出的跑。說來也奇怪,蒼龍鎮打下來后,上頭也沒個動靜下令調隊,方少陵整個四十九師暫時駐扎在蒼龍鎮,也算安定下來,方少陵便讓人把老夫人同方家二小姐從青城接過來過年。

卻也正巧,這戰爭并沒埋沒了兒女情長,那二小姐方心怡同蕭清羽于這戰火之中暗生情愫,這會兒子時局算是穩定下來,也就想著成親的事兒。方少陵沒見過那蕭清羽,怎么放心自己的親妹下嫁,定要接了來北平辦事兒。那蕭清羽家在青城也算有頭有臉只是戰爭時期才中道沒落,靠賣墨寶為生,雖有傲骨,卻不得不低頭。

“師座,老夫人同小姐來了!”武志強未進門就開始喊。

方少陵正貓在房間里搗鼓幾根柳條兒,被武志強喊得顫了一下,剪子直接劃了手指見了血。“新年里見血可不是好兆頭。”方少陵含著手指嘟噥道。

方家也算經歷過起伏,方少陵慘敗那會兒東山再起靠的還是方夫人的私房錢,所以對老夫人,方少陵是再恭敬不過了。方夫人穿的仍是舊時的滾邊大襟裙褂,沉穩的紫色萬壽紋,頭發一絲不茍的挽著髻,表情冷淡,方心怡挽著她,一臉好奇的東張西望,畢竟還是小姑娘的模樣,褂子是淡粉色的云釉,活潑俏皮。

方少陵放了家伙從內堂穿出來,“母親。”

“嗯。”方老夫人點點頭,在大堂坐下,“張羅的不錯。”

“哥。”方心怡笑著朝方少陵做了個鬼臉,方心怡自小跟方少陵親昵,即便幾年沒見著 面依然還是那個愛撒嬌的姑娘。

“都快嫁人了,怎么還是這般輕浮。”方老夫人瞥了一眼方心怡,方心怡吐吐舌頭,乖乖坐下來不調皮了。

方少陵無奈的笑笑,抬眼打量她身后站著的那個男人。那男人長得倒是不錯,穿著清爽的長褂,站的筆挺很有些傲骨。“你就是蕭清羽?”

方少陵對誰說話都算不得客氣,還有些傲慢。蕭清羽瞬間皺起眉頭,但仍是回了禮節,“是。”

“哥。。。”方心怡知道自家大哥的脾氣,往后攔了攔蕭清羽,生怕被欺負了去似的。方少陵只覺得好笑,到底是女兒家外向。

“行了,先住下罷,今日是初九,府里須得準備準備,倒不如十五元宵成親,喜事湊雙,如何?”方少陵擺擺手,轉頭同方老夫人商量道。

“隨你做主。”方老夫人起身,方心怡趕緊上前扶著,“少陵,讓人準備些香火,我今日還得誦經禮佛。”

“是。”

自打方父死后,方老夫人便不再過問外事,只一心禮佛。

“后勤處長崔有良呢?”方少陵喊道。

外頭跑著的一個小兵站定,行了個禮,“報告師座,這兩日都沒人見著崔處長。”

方少陵一皺眉,胡亂的揮揮手,那小兵抱著紅綢子轉身要跑,接過同迎面跑來的撞了個正著,方少陵也知道府里要辦喜事,靠這群爺們兒的確難免會亂,只是在方老夫人面前失了禮總覺得面子上掛不住,板著臉喝道,“急什么!”

那小兵正了正被撞歪的帽子喘氣兒道,“師座,剛去請了段營長,他說在山上吃就不下來了。”

“什么?”方少陵一下站起來,瞪著那無辜的小通信兵。“由得他去便爬到我頭上來了,去,再請,請不回來就給我押回來,說是我的命令。”

“是。”小通信兵領了命令一溜煙的跑沒了,生怕方少陵的火氣發到自己身上來。

“段營長,是誰?哥哥這般在意?”方心怡骨碌轉著眼睛好奇的看著方少陵。

“咳,問那么多做什么。”方少陵啪的打開紙扇遮住半張臉,轟了方心怡扶方老夫人進房,方老夫人看了看方少陵,沒說什么轉身走了。


葉青他們不能總待在國軍營里頭,跟了段曉星上蒼龍武館幫忙收拾,這畢竟是段曉星的家,上了山就不肯下來。方少陵也就由著他多呆一些時日,得空了自己上山來探探也好,說說話也好,只是這兩日忙著方心怡成親的事兒,方少陵不得空,一日不見心里頭就落了空似的,這才趕了通信兵上來請人。段曉星知道方少陵的脾氣,若是還不下山,雖然一個小通信兵是奈何不了他,只恐怕方少陵要領著兵親自上來。

段曉星安排了葉青他們吃喝用度,囑咐再三才戀戀不舍的下山去。他也有些時日沒去方府了,看著到處掛著紅綢燈籠,門上貼了大紅喜字,士兵匆匆忙忙的跑著,段曉星拉了人想問,但好像都停不了腳步。

段曉星疑惑的走到內堂,方少陵手里正拿著裁縫給做的喜服要拿去給方心怡試,一抬頭就見著懵懵懂懂的段曉星,頓時心里頭就被貓抓了一樣癢癢的。“看什么呢?”

“誰要辦喜事么?”段曉星跛著腳走到方少陵身邊。

“方府辦的喜事,除了我還有誰?”

“哪家的小姐這般不長眼?”段曉星停了腳步,不往方少陵身邊走了。

“可不是那段家的么?”方少陵笑瞇瞇的拿了喜服往段曉星身上比劃,“新媳婦兒來試試這衣服。”

段曉星臉上燒了起來似的,比那喜服還紅些,“胡說什么!”

“哪里胡說。”方少陵把衣服掛在椅背上,一本正經的用扇子比劃道,“你看喜字也貼了,燈籠也掛了,喜服也做了,媳婦兒你還想耍賴不成?”

方少陵說的也不是假話,更何況倒也符合他一貫霸道的作風,段曉星一時語塞,瞪圓了眼睛看向方少陵。

方少陵跨前一步,抓著他的手,逼迫似的壓向他,“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段曉星被方少陵逼得后退一步,方少陵卻得寸進尺整個人幾乎都貼了上來,一雙眼凝視著他,“肯是不肯?”

段曉星渾身一震,方少陵是了解他的,他要他與之并肩作戰,那是一種平等的對待方式。段曉星不是女人,不是廢人,是能與方少陵同袍之人。

段曉星看著方少陵的眼睛,里頭滿是急切和期待。

“哥,你在做什么?”

段曉星扭著手肘一推,方少陵順勢放開他,退后一步,“心怡,跑這兒來做什么!”語氣甚是不快。

方心怡撇撇嘴,“我去拿喜服,裁縫說你一早就拿走了,我到處找你呢!”

“倒是想嫁的很。”方少陵嘆了口氣,戲謔道。

段曉星聽了這話瞬間就明白了,橫了方少陵一眼,方少陵只賠著笑笑,把衣服拿給方心怡,“拿去拿去,鬧心的很,鬧心的很。”

“哼,我礙著你的好事了么!”方心怡做了個鬼臉,看看方少陵看看段曉星,骨碌著眼睛笑道,“我同娘說去!”

“臭丫頭!別去煩母親!”方少陵沖著方心怡的背影喊道。方少陵轉過身來,就見著段曉星對他冷笑。

方少陵作投降狀,“我錯了還不成么?”

段曉星剛哼了一聲,方少陵又嬉笑著說,“我知你委屈,這喜堂讓與心怡就是了,你要嫁我,還須得拜堂么?今兒入了洞房就是。”

段曉星操起桌上到的茶杯朝方少陵擲過去,方少陵一縮腦袋,堪堪砸在他身后的墻上,方少陵笑嘻嘻的嘀咕道,“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段曉星拿他那副無賴樣全無辦法,只能氣鼓鼓的自己走了,方少陵卻在他身后得意的笑。


成親前一日整個方府簡直是亂了套,段曉星也幫著做事,方少陵就跟在他屁股后頭走進走出哄他說話。

“師座,上頭來消息了。”武志強拿了封實的密件交給方少陵。

方少陵不耐煩的抽過來挑了密蠟,拿出信紙來看,段曉星一轉頭,只見方少陵臉色突變,不由得納悶探頭來看,方少陵立刻收了信交給武志強,吩咐道,“志強,拿去燒了。”

方少陵從未瞞過段曉星,軍中密件從來都會拿與他看的,哪會有今日這樣一眼都不讓瞧,擺明了是不想讓他知道。段曉星擰著眉卻不說話,畢竟方少陵才是師長。

方少陵神情復雜的看了段曉星一眼,最后也只是說道,“我去去就回,這兩日別出方府。”

段曉星感應一般反手抓住方少陵的手,方少陵拂開去,笑道,“放心,沒事。”

章 卌


府里籌辦喜事,就連方少陵房間里的梳妝臺都貼著喜字。今日方少陵穿的是正式的軍裝,方少陵站著彎下腰對鏡子整理衣領,動作認真緩慢,像是進行某種圣神的儀式。

突然外頭傳來吵鬧的動靜,房門被人一腳踢開,段曉星沖了進來,握著拳紅著眼瞪向方少陵,“是你下的令搜查蒼龍武館?是你把葉子他們抓走了?”

方少陵仍是一絲不茍的在弄他的衣領。“是我做的。”

段曉星一把扯住方少陵,手臂青筋暴起,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為什么?”

“這是蔣先生下達的剿共命令,我不過是執行罷了。”方少陵冷淡的看著段曉星。

“她,他們,是我姐姐,是我兄弟,沒有他們,我早就死了!為了一條命令,你竟然要殘殺同胞?你要殺zhongguo人!”段曉星太過激動,整張臉憋得通紅,眼里滿是仇恨和不甘。

“不是為了一條命令,為了前途,只要蔣先生全面獲勝,我就會是開國元勛,那時就不僅僅是一個師座。”

“方少陵,”段曉星松開方少陵,一臉平靜,“謝謝你教會我這么多東西。”

方少陵笑了笑,一把將段曉星的腦袋按在桌子上,“我還教過你,對敵人要用槍。志強,把他給我押下去看著,不許他出去鬧事。”

“是。”

“方少陵!你不用做那么絕,我自己會走,絕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放開我!”段曉星狠命的掙扎,可全然無用,被武志強拖了出去。

方少陵深呼吸了口氣,面無表情的對著鏡子繼續整理被段曉星揪亂了的衣領,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床邊的柜子,然后頭也不回的推門而出。

那里頭什么貴重物品都沒有,只有一盞兔子燈。


一日前


方少陵見到崔有良似乎并沒有太大的驚訝,這倒是出乎崔有良的意。

“方師長可收到了蔣先生的密函?”崔有良連基本的客套都省了,直接切入主題,一臉得意的看著方少陵,眼里滿是急切,像是急著看他死。

“當初我不該心軟饒了你的命。”方少陵自顧自的坐下,拿起水壺沏了杯茶。

“現在后悔了么?可惜已經來不及了,我崔有良發過誓,你方少陵收編我十七師,貶我做后勤處處長之仇我有生之年定當相還,你真是沒讓我失望,這么快就給了我這個機會,說起來我倒要好好謝謝方師長。”崔有良替自己倒了一杯敬向方少陵,方少陵手指摸著杯口玩,沒有同他碰杯的意思,崔有良冷笑一聲,自己一飲而盡,“你來見我,想來是已經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方少陵微笑著一挑眉,“哦,我想起來了,想清楚你這兩日無緣無故離開軍營去了哪里,想清楚我身邊這么多出生入死的兄弟竟會有人告密。”

“方少陵,你別不識抬舉!”崔有良猛的一拍桌子,“我現在是蔣先生身邊的特派委員,監督你親自剿共贖罪,蔣先生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與那些共黨合作鏟除日軍的事蔣先生也下達了嘉獎的意思,現在415團全軍覆滅,你也該替蔣先生處理那些共黨殘黨。”

“我唯一后悔的并不是收編十七師時饒了你一條狗命,而是居然派你去了后勤處,讓你接觸到我同蔣先生的信件,你倒是好心計,封蠟也能原樣滴上去,叫我沒防住,我當時就該叫你去先鋒營,頭一個沖上去殺鬼子,沒死成算你命大,死成了就叫你記住到底誰才是敵人!”方少陵冷哼一聲,輕蔑的看向崔有良。

“很好,方師長的意思是不準備按照蔣先生的指令去做了?”

方少陵啜了一口茶水,不說話。

崔有良拍了拍手,“有骨氣,不過有些事可能我還沒來得及同方師長報備,蔣先生也聽說了令妹下嫁的喜事,特別派人送了禮來,這個時辰了,看來已經去了府上,眼下應該已經在同令妹方老夫人說話吃飯了。”

方少陵臉色一變,蹭的站起來,“有什么事我方少陵一人承擔,與我家人無關!”

“方師長這么激動做什么,”崔有良占了主動權一下又神氣活現起來,笑瞇瞇的用力拍拍方少陵的肩膀,“方師長何必動氣,蔣先生只是派人去送禮,可不是要去吃人。主要你乖乖聽話,令妹的婚事自然能如常進行。”

方少陵突然抽出腰間的槍,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一把將崔有良反手按在桌上,一手壓著他的臉一手用槍頂住他的腦袋,一雙眼兇光畢露,“崔有良!你有種,我告訴你今日我照樣可以要你的命,我方少陵做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崔有良身邊的親兵紛紛舉起步槍對準方少陵,方少陵回頭瞪住他們,離得近的親兵被震的不由自主退了一步。方少陵松手放開崔有良,“告訴蔣先生,我知道怎么做了。”說罷一把槍拍在桌面上,直接走出房門,那些兵只敢用槍指著就這么看著方少陵離開。

崔有良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拿起桌上的槍掂了掂,笑了。

段曉星被武志強關在柴房里,因為方心怡的婚事也抽不出人來看著,只在門口落了鎖。段曉星坐在柴房里,揪住自己的頭發,一下一下的把腦袋往身后的墻壁上磕,如果不是昨夜柴崎克洋通風報信只怕他現在都不知道方少陵背著他做了什么,克洋告訴段曉星葉青他們統統被方少陵關了起來,說是領了蔣先生的命令要處死這些共黨。

段曉星像是被打了一記悶棍,背后捅了一刀毫無招架之力。他不相信與他一路走來的方少陵竟然會這么做,段曉星只想著要去質問方少陵,卻被柴崎克洋攔了下來,“曉星,他可以殺掉葉子姐,也可能會殺掉你!你們根本不是一路人!自他回來,我就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他是軍閥出身又跟著蔣先生做事,他根本不懂民族大義,他只知道要贏勝仗,拿軍餉,你太天真了,曉星,跟我走,離開蒼龍鎮,離開方少陵。”

“他沒承認之前,我不會走。”段曉星拂開柴崎克洋的手,“克洋,葉子姐他們。。。他們也不在了,你原本就不是四十九師的人,你自由了,快點離開,離開蒼龍鎮,去哪里都好,別再回來了。”段曉星說的決絕,轉身就走根本沒有聽他的回答。

柴崎克洋從身后看著段曉星,“我會被遣返日本。”

段曉星頓了一下,笑了笑。“那很好,那里畢竟有你的家。”

柴崎克洋看著段曉星越走越遠,最后輕輕的說了一句,“我以為,你會給我一個家。”

柴崎克洋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段曉星來說,家人只有方少陵,所以即便到了這一刻,段曉星仍然選擇相信他。

盡管這種相信狠狠扇了段曉星一個耳光。

段曉星茫然的看著柴房的屋頂,因為化雪,屋頂滲著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段曉星的臉上,劃出一道瀲滟的水痕。

頭一日,他還看見方少陵慌張藏起的兔子燈,原來他還未曾忘記好的光景要再給他做一只更好的。方少陵裝的若無其事,段曉星便也只當不知道,像是看一只躡手躡腳進屋偷魚的貓,讓他得意洋洋的翹著胡須,然后故作聰明的把魚扔到他的面前,討賞一樣的看他。

頭一日,方少陵還替他找了一把梵婀林,雖然音色不如他原先的那架,但也足夠叫他欣喜,段曉星穿著白色的短褂,有些長的劉海遮住眼睛,他撫摸著每一根琴弦,然后夾住小提琴試音,盡管他的手不再靈活,再也無法拉出那樣動聽的旋律,可段曉星知道,那些他曾活過的最好的光陰就好像那些音符,雖然不再完整卻一一的重現。形成另一種曲調。

可當段曉星再次睜開眼,這些都變成了幻影,不過12個時辰,什么都變了,他們識得的這十年于段曉星來說,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段曉星低頭,捏了捏拳頭,爾后猛的抬頭,眼睛里閃著不滅的光。

章 卌一


新娘子是正午進門的,鞭炮放的劈啪作響,方府辦事一定是極其隆重的,門口被圍了個水泄不通,都來看熱鬧。方少陵端坐著,也不同人奉承。武志強匆匆進來在方少陵耳邊道,“沒看住,讓段曉星跑了。”

方少陵閉上眼,沉著聲音道,“讓他走罷,反正我也沒打算留住他。”

武志強還想說什么,被方少陵不耐煩的擺擺手揮退了。

方心怡待在新房里不能出來,只有蕭清羽在招呼客人,他今日穿著大紅的喜服,平日臉上病態一樣的蒼白都被襯得紅了。方少陵像是在看著他又像是在憑空發愣,整個喜堂到處是嘈雜的人聲,可方少陵卻覺得他什么都聽不見。

天黑下來,才要開喜宴,這會兒是人最多的時候,開宴前,按照家鄉的習俗,還是得拜堂。還沒到時辰,媒人先進房間去請小姐。

方少陵作為長兄同方老夫人一同坐在高位。

“讓開讓開。”喧鬧的喜堂一下安靜下來,所有人不明所以的看著闖進來的一隊國軍。為首的卻是幾日不見的崔有良。

“方師長,約定的時間可已經過了一刻,走罷,同我一起去見蔣先生。”

方少陵抬了抬眼皮子,依然一副傲慢的樣子看著崔有良,“來了就喝杯喜酒。”

“這就不用了,走罷。”崔有良使了個眼色,一隊衛兵拿著槍圍住方少陵,武志強迅速站出來,擋在方少陵跟前。

方少陵拍了拍武志強,折了折自己的軍裝袖子,漫不經心道,“志強讓開罷,不過是去說些事情,遲些就回。”

“師座!”

方少陵搖了搖頭,同身后的方老夫人行了個禮。“母親,少陵先走一步。”

方老夫人半閉著眼點了點頭,手里還拿著一串念珠。

方少陵跟著崔有良往門口走去。

四十九師的兵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只是愣愣的看著,方少陵挺著背慢慢往外走,穿過中堂,踏出高高的門檻,最后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走了。

方老夫人閉上眼,手里一個不穩,整串念珠斷了開來,散了一地。


方少陵并沒有走多遠,被崔有良帶到了附近的密林里,透過樹干還能看到方府敞亮的燈火和喜慶的嗩吶聲。

“方少陵,你以為做做樣子,抓了再放就能瞞得過我,瞞得過蔣先生?”崔有良用馬鞭拍了拍方少陵的臉,“蔣先生可是給過你機會了,是你不懂珍惜,既然你不愿意剿共,那只好勞煩您給兄弟們做個表率。”

“我說過我只殺日本人,絕不會把槍口對向自己人。”方少陵一臉不屑的看向崔有良。

“日本人投降是遲早的事情,可是這zhongguo的土地只能一個政黨,那必須是國民黨,這才是當務之急!”

“國民黨,呵呵,就養出你這么個吃里扒外的狗東西?”

崔有良一個巴掌扇了過去,揪住方少陵的頭發,“你倒是現在還能嘴硬!”

“可笑至極,我說過我方少陵所做之事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方少陵一邊說一邊大笑起來。

“今日你還不是落在我手上?”

“若不是你用家母和小妹的性命威脅于我,我方少陵能輸給你這狗東西?我方少陵滅了這么多日本鬼子,竟栽在自己人手里,蒼天無眼。”方少陵陰狠的看著崔有良。

崔有良不禁倒退一步,揮手道,“快,執行槍決。”

小兵押著方少陵跪在地上,一把槍對準他的腦袋。

砰。

槍聲響起,倒下的卻不是方少陵。

方少陵皺眉看向開槍的那人,“走了做什么回來?”

那人跛著腳從暗處走過來,手里還拿著一把中正步槍,臉上滿是笑容,“你教的東西,我得做給你看,對敵人要用槍。”

方少陵深深嘆了口氣,他以為他起碼保全了他的,就算段曉星會怨恨他一輩子,可沒什么比他還活著重要。

段曉星拉栓,一槍打在崔有良的腳邊,崔有良一個跟頭翻了過去,驚慌道,“給我抓起來!”

段曉星突然舉起槍對準圍上來的小兵,然后扔在地上,小兵見他扔了武器,一窩蜂涌上來把人撲倒在地,綁了扔在方少陵身邊。段曉星有些孩子氣的盤起腿坐起來。方少陵摸了摸他的臉,無奈的嘆口氣,“你說了永遠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

“你也同我說過你殺了葉子他們。”段曉星的一雙眼格外亮堂。

“你。。。找到了他們?”

段曉星點了點頭,突然笑起來,“我信你,方少陵,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看你活著,好好的,看著日本人投降,看著蒼龍武館再建起來,看著你說過的zhongguo將會有的共產主義。”

“可沒人陪我看了,爹死了,小光大師兄他們都死了,克洋回了日本,葉子他們進了北平城,沒人了,都走了,現在連你都不打算陪我看么?”

“曉星那不同,為了保全我家人,我的四十九師,我的理想,我的底線,還有你,我的段曉星,我必須得死。”因為方少陵是四十九師師長,如果他要反,那就是整個師反,蔣先生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必然會掀起狂風大浪,連帶他身邊的人一概剿清。

段曉星沒再接他的話,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少陵,是要拜堂了么?我聽到聲響了。”

“是啊,到時辰了,我總算做了件好事兒,叫心怡他們成了親。只可惜,我做的兔子燈還未來得及送你,今日元宵,我答應了你要送你一盞更好的,可是沒機會了。”方少陵一眨不眨的看著段曉星,想把他的樣子永遠留住。

“是啊,今日元宵,總該團圓。”段曉星掙扎著端正的跪好,亮著一雙眼看向方少陵,“你記得問過我的話么?”

方少陵沉默的點點頭,段曉星笑了,“肯,我肯。現在就拜,同他們一起拜!定要拜了你母親!”

方少陵心里頭一顫,絕望,痛苦,快樂,感激,千般萬般的言語都無法形容一分。他也跟著端正的跪好。


“一拜天地。”方心怡同蕭清羽笑著對門外拜去。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方少陵一邊說一邊同段曉星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方心怡同蕭清羽拜向方老夫人。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方少陵與段曉星面向方府的位置拜了下去。

“夫妻對拜!”方心怡與蕭清羽跪了下來,相對著拜扣。

砰。

方少陵倒了下去,段曉星看了他一眼,轉過身,接著他的話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然后深深拜了下去。

砰。

段曉星倒了下去,胸口還殘留著子彈擦過的灼熱,段曉星費力的睜著眼,雙手抓住方少陵的手,可終究眼前沉入黑暗,看不見,聽不見,感覺不到,不知手中可抓著他的手,不知下到地府可還能結伴。

豈曰無親,與子同墳。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讀停戰詔書,長達八年的抗日戰爭終于以日方的無條件投降宣告結束。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蔣介石為首的國名黨政府在國共內亂中失利,退回臺灣,中華人民共和國正式成立。


被戰爭洗禮過的蒼龍鎮一片祥和,山腳下不知誰在唱:山青青喲那個路遙遙,打完鬼子呀么就回家,就回家。

秋天的蒼龍山極美,漫山遍野開滿了黃色的花。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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