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的話——一覺醒來，美國石油期貨05合約報收-37.63美元，人類歷史上第一次負油價就這么來了。自從進入2020年，我們除了見證歷史

寫在前面的話——

一覺醒來，美國石油期貨05合約報收-37.63美元，人類歷史上第一次負油價就這么來了。自從進入2020年，我們除了見證歷史之外好像什么都沒干——從百年不遇的超級疫情，到美股熔斷熔斷再熔斷，負利率大蕭條。如今，輪到油價出來作妖了。

負油價什么概念？買油不花錢，賣家送桶、包郵，求著你簽收還要送大紅包。這么好的美事就這么砸腦瓜頂上了？

負油價怎么出現的？負油價會不會帶動全球經濟復蘇？免費加油時代是不是要來了？狂增石油儲備好不好？給老油田倒灌原油可不可行？

關于這些問題，寫手小姐姐覺得，真的有必要好好說道說道……

一

首先來看看這次負油價是怎么出現的。

敲黑板劃重點，這次暴跌到負數的是美油，而且是期貨，5月份到期的美國石油期貨。

這一輪期貨到期有如網戀奔現，再不閃人就晚了。4月21日是5月份紐交所石油期貨交易的截止期，如果不交易就意味著轉天起就要收到實物石油。那么第一個問題來了，油到了往哪兒擱？

目前美國國內的石油儲備量不管是同比還是環比，都處于歷史最高位，沒有之一。按照現有的速度，內陸地區的油庫將在三個星期內全面飽和，石油不是牛奶，喝不了可以直接倒掉，最多心疼錢而已；無處安放的石油要是隨意傾倒，那可是實打實的生態災難。

為了避免收到實物石油，交易員們必須趕在交易期限到來前平倉，哪怕是白送+倒貼也要把鍋甩出去，這就是本輪美國石油期貨爆跌的直接原因。

第二個問題，如果只是為了割肉，白送不就完了嗎，為啥還要倒貼？因為除了倉儲容量問題，運輸成本也是必須考慮進去的。

僅就石油運輸而言，海運的價格比管道運輸低10%—30%，但不是所有的油田都靠海，陸上石油管道仍是剛需。所以同樣是石油期指，歐洲的布倫特石油指數目前還算淡定，維持在10美元左右的水平。這是因為布倫特原油代表的石油產能更多依賴海運，目前還不面臨直接的倉儲壓力。不過依照現在的產能和需求比，超級油輪這樣的“海上儲油罐”被填滿也是早晚的事。

說到底，負油價出現的根本原因還是需求不足。

全球主要航空市場基本停擺，各國復工復產還未全面展開，世界對石油的需求處于低位。六月的美國石油期貨到期時間是在5月19日，油價能不能回來，歸根結底還要看到時全球制造業能重啟到什么程度。

二

說完了需求端，再來看看供給側。

有人說，石油太多了，少產一點兒不就完了嗎？嗯，有一定的道理。

OPEC+達成的有限減產協定算是即將到來的利好，從下個月起，每天減少的原油產量將以千萬桶為單位計算。但這個程度的發力是遠遠不夠的。目前全世界日均石油需求量減少了2000萬至3000萬桶，所以這個級別的減產只是延緩全球儲油設施飽和，庫存增加還是避免不了的。

有人說，那就干脆停產唄。呵呵，那時最先趕往追殺你的路上的，就是手持40米長刀的銀行……

寫手小姐姐前面提到過，石油和牛奶不一樣——牛奶可以倒掉，實在不行還可以殺掉奶牛，等到經濟寒冬過去，再重打鑼鼓另開張。而石油行業只能哭著說，臣妾真的做不到。

石油開采是一項非常復雜的工業活動，不僅需要大量的前期投入，維持運營的成本也極高。石油行業債務高企不是秘密，對需求萎靡利潤狂跌最著急的不是油企而是銀行。對于現階段的石油產業來說，停產基本上等于放棄治療，直接拔管。那銀行砸在里面的錢就真的連聽個響兒都做不到了。

為了避免油企破產導致大面積壞賬出現，銀行別無選擇只能繼續給石油行業借錢續命——只要奶牛還活著，未來就還有希望。而證明“石油奶牛”還能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繼續產油。

第二個沖過來追殺的就是各大石油出口國。

眼下國際原油市場上演“三國殺”，沙特、俄羅斯和美國打得一塌糊涂。油價不是目的，份額才是王道，用低價策略把對手擠出市場才是根本。只不過，現在三家殺紅了眼，又趕上疫情大爆發，有些玩脫了罷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讓我停產？你是猴子請來的救兵嗎？

國際原油價格倒掛的局面不會一直存在，因為石油期貨機制的存在，“買油賺錢”的大餡餅也不會真的砸在大多數人的頭上。明白了這一點，大家就能理解各產油國的操作了——比狠的時候不能松勁，豁出去不要命也許還能有一絲生機。

三

免費加油，最好去一趟加油站還能發家致富？來來來，給上盤花生米，但凡有一個菜也不至于喝成這樣……

誰說石油只是成品油，只和開車有關？石油煉化是綜合性產業，不是單單出產燃油。除了汽油柴油這樣的燃料用途外，原油和塑料、化纖，建材等領域都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那些看似邊角下料的衍生品才是現代工業的基石。

沒有利潤就意味著沒有生產的動力，假如，小姐姐說的是假如——一旦原油價格倒掛從期貨變成現貨，那時候全球石油供應就已經完全不復存在了，同時完蛋的還有人類現有的工業體系。

到時，服裝生產重回只有純棉和絲綢的時代，購物沒有塑料袋，鋪路用的瀝青沒處買，一次性飯盒絕跡江湖，就連救命用的口罩（熔噴布是化工制品）都生產不了，這，就是負油價走進現實生活后的寫照。

說回到開車的問題。上述石油產品都沒有了，你還想著加免費汽油？負油價真正來臨后，你要考慮將不是加趟油能掙多少的問題，而是還有沒有油品供應的問題。

因為成本問題，原油開采歸零，現有的加油站只能選擇是改行充電，或者轉頭玩生物燃料。

這不挺好嗎？環保的小目標提前實現了哈。

呵呵……

水電有地理局限，風能成本降不下來，核電門檻又太高，想要彌補因石油供應中斷產生的能源缺口，最終主要還要靠其他化石燃料。那說好的環保呢？

現階段生物燃料的產能也不足以填上這個大坑。指望著玉米發酵和地溝油再利用解決全球燃料問題，真的不現實。

到時候，唯一能解決的就是酒駕問題——酒精類燃料總共就這二兩，你喝了車就動不了，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夢想照進現實……

四

那么趁著油價低（別管是不是負油價）大量采購原油成不成呢？嗯，這個可以有。

逢低吸納，大量建倉，這種事不用我們提醒，國家早就在做了。幾十艘超級油輪出海抄底，國內儲油庫敞開收貨，中國的石油戰略儲備正蹭蹭地往上漲，這一點絕對是好事。

那是不是像很多網友想的那樣，越多越好呢？

小姐姐前面說過了，石油儲備的物理空間是有限的，一旦滿坑滿谷，再便宜的油也沒地方放。

那么有人會說了，把石油重新回填到地下，拿產能衰竭的老油田當油庫不就行了嗎？拜托，把油采上來和把油填回去是兩回事。日本人買煤炭和鐵礦石回家填海已經是上世紀的段子了好不好……

石油開采是一門復雜的技術，采油的同時往往要向地下大量注水，這樣才能補充壓力差，防止地面塌陷。那么問題來了，地下沒有空間，買了的油灌到哪里去？

強行把地下的水擠出來，把油填進去，這個理論上絕對做得到，但成本能讓人哭死。

死貴死貴的特種高壓泵，天文數字的耗電量，無處安放的工業廢水，這些加在一起，回填一桶原油的成本差不多能翻十倍；

退一步講，地下有空間可以灌油，抽水耗電的成本也能省下，但世界上存在圈閉地質結構的油田真心不多，你灌油下去的地點極有可能是個漏斗，原油在里面愉快地做起了布朗運動，不知道漏到哪里去；

再退一步，選擇的回灌地點符合無滲漏條件，但再開采上來絕對不是灌回去那么多——現在世界頂級的開采水平也就是30%左右，也就是說地下有一億噸油，最終開采上來能用的只有三成，這個產出比實在感人得緊；

都退到這個地步了，也不差再退一步了。

就算灌回去的原油能百分百抽回來，品質呢？

要知道國際市場上買回來的都是商品原油，含水率不超過0.3%，純潔得不要不要的。但灌回地下后，地層中的水和油就會親密接觸，和各種硫、堿、鹽打成一片，再回到地面的時候，會變成水面上的一層油花花……

那不也是原油嗎？

呸！你也配？！你那不叫原油，你只是低賤的油水乳化物好不好？老子還要費心費力給你提純，那些成本難道不要錢嗎？！

真正能成為靠譜天然油庫的是地下鹽穴。因為高溫高壓下的鹽具有將裂縫條下自動愈合的特點，所以這種鹽礦開采后留下的礦洞才不會側漏。只不過這種用鹽穴改造的儲存庫目前還是歐美居多。

五

那就卯足了勁兒建油庫唄，照著三年起步、上不封頂的標準搭建石油儲備家底。

哎……

糧食放久了會陳化，石油其實也一樣，這個知識點當初沒人教過嗎？

就算是質量再好，密封再嚴實的儲油罐都解決不了原油揮發的問題。因為壓力的變化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原油中最精華的輕烴成分總是最先揮發到空氣中的。

有腦子進水的二手科學家建議過，在儲油罐頂部加裝氣體散逸收集裝置，但自從做過實驗的人都在爆炸掛掉后，沒有一個國家敢把這種發明應用為工業設計……

還有就是氣溫的問題，晝夜溫差+四季氣溫變化一直是困擾原油儲藏的難題。原油是熱的不良導體，一旦儲油罐內溫度低于原油凝固點，分分鐘堵成一個死疙瘩給你看！那可是僅次于儲油罐爆炸級別的大事故啊……

更為要命的是，儲藏時間越久，罐儲原油中重質烴、膠質和石蠟的比例就越高。一旦高價值的部分揮發殆盡，剩下的原油距離瀝青就只剩一步之遙。想要煉化這一類的原油，煉油廠就不得不加入大量昂貴的輕質油進行勾兌和中和（很多煉油廠心里有一萬句MMP要講：這部分成本不是成本啊？）。

國家必須要建立足夠天數的石油戰略儲備，以應對特殊情況的發生。但盲目擴建儲油庫而不考慮升級儲藏條件，這樣的行為只會被認為是人傻錢多。

網友能想到的，國家智庫里也一定有明白人，但反過來未必如此；畢竟我們要的是緊急時刻馬上能拿出來開動機器的石油，而不是凝固在罐里，挖出來都費勁的準瀝青……

六

現在原油這么便宜，國內的油還是不要采了吧？環保是一方面，為后世子孫留些家底才更重要。

嗯，這話也對也不對。

目前國內石油行業的整體趨勢是減產（部分地區是停產的，這一點不矯情），但你真把國內的產油閥徹底關上試試？下一分鐘，國際油價就會詐尸，連著N個漲停板。

為什么？因為你不再出產石油，制約油價的底牌被你自己扔掉了。

既然國產石油還在源源不斷出井，既然底牌還在手上，國內的油為什么還這么貴？

寫手小姐姐在此前的專欄中提到過，師從前蘇聯得到輕質原油的冶煉技術，從古巴那里get二手石蠟油提煉方法，中國是世界上唯二擁有全品類石油精煉技術的國家（另一個是美國）。這就意味著只要是石油，中國都能料理。

但精煉劣質石油的成本就是另一回事了。

德克薩斯州清如水的原油固然很好，但加拿大產的粘稠原油也能用；沙特的輕質原油敞開了買，委內瑞拉那些冶煉前必須先勾兌的貨也不能少。

把中國逼到如此不擇食地步的，是龐大的石油需求和變化莫測的國際油價。中國的石油來源從來不，也絕不能寄托在一家一戶身上。

但前提還是，你必須要有自己的產能。

不是說中國的石油產能能左右市場，而是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石油消費國之一，中國是否完全依賴進口才是國際原油市場的終極大殺器。

還有就是，石化產業是一個無比漫長的產業鏈，而它的源頭又是那樣單一和脆弱。理論上講，只要封住油井出口，世界500強中死掉的絕不只是一半，全球失業的人口也將以億為單位計算。

世界如此，中國亦然。

建立起一個完整的石化產業鏈往往需要一代人甚至數代人的努力，但摧毀它只需要一個交易日。只要中國油田的“磕頭機”還沒被賣了廢鐵，只要地底下還有油能往上噴，想毀掉中國的石化長城那就是癡心妄想！這是事關國家戰略安全的大事，小姐姐是認真的。

所以，這就是為什么國內老油田還在玩命維持的原因；

所以，這就是為什么國內80美元一桶的自產原油還沒被擠出市場的原因；

所以，這就是為什么國內要左手全力買油，同時右手全力勘探的原因。

頁巖油是未來，可燃冰是未來，但我們活在的是當下。現在的中國還沒有標定國際石油價格的本錢，但至少我們要讓世界知道，發起狠來，就算經濟倒退N年，中國也還是可以玩得起單機版游戲的。

畢竟現在，不慫才是最重要的……

文：艾瑪與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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